他內心那个骄傲的,即將实现教书育人理想的傅鄴老师,被死死囚禁在这具16岁的异国皮囊之下,无人可说,无处倾诉。
唯一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只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
回去。
无论如何,他要回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眼,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踩一踩故土的路面,听一听街巷嘈杂的乡音。
於是,在福满轩油烟瀰漫的后厨里,他挥舞著比他记忆中自己少年时代,还要更加纤细的手臂,奋力翻炒著铁锅,忍受著高温和劳累,一分一厘地积攒著旅费。他小心翼翼地规划路线,办理繁琐的旅行签证,对筑前夫妇谎称是“修学旅行预备调研”,才得到许可回国探看一周。
所有的艰辛与偽装,所有的孤独与隱忍,都是为了此刻。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一位机场工作人员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和微红的眼眶,关切地用汉语询问道。
傅鄴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逼回那不爭气的湿意,用儘可能平稳的,带著一丝模仿日本年轻人说汉语的生硬腔调回答:“没,没事。谢谢。我只是有点……晕机。”他迅速低下头,掩饰著自己的失態。
他绝不能露馅。他现在是“筑前文弘”,一个来自日本千叶县的,对中华文化有些兴趣的普通日本高中生。
隨著人流走出航站楼,大连夏季特有的、混合著海风与城市喧囂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不再是千叶那种带著潮润水汽的海洋性气候,而是更粗糲、更鲜明、更……熟悉的,属於中国北方的夏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烧烤摊孜然和炭火交织的浓郁香气,有行道树法国梧桐的气息,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淡淡的渤海的味道。
仅仅是这一口气,就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拦下一辆计程车,用汉语说出提前查好的、位於青泥洼桥附近一家廉价宾馆的名字,在日本他是绝对不敢打计程车的,那价格每分每秒看的人心都会滴血!
司机师傅一口带有浓郁海蠣子味儿的胶辽官话,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今晚中山路的拥堵,抱怨著天气闷热得像下了火。
傅鄴安静地听著,每一个音节都像甘泉,滋润著他乾涸已久的心田。他贪婪地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熟悉又陌生的商场招牌、霓虹闪烁的夜市、穿著隨意走在街上的行人、那些具有中国特色的广场和新兴建筑群……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仿佛都没变。这是他记忆深处的故国,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
第二天清晨,他开始了真正的“归乡”之旅。
他首先回了辽师的黄河路校区。跟隨著学生人群悄悄混了进去,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看著那些充满九十年代苏式风格的教学楼,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背著书包,穿梭於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普通师范生。
坐在马栏河畔的长椅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时空交错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一阵恍惚。
他在学校后门吃了碗加了燜子和豆腐皮的麻辣烫,味道辛辣滚烫,吃得他鼻尖冒汗,却畅快淋漓。如果是2025年,兴许还可以去池袋品尝到,但他敢打包票,在2012年的日本千叶,绝对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这种味道,是他刻在基因里的味觉记忆。
乘坐古老的201路有轨电车,听著“咣当咣当”的声响,慢悠悠地穿过城市。他在胜利广场下车,混在人群中,听著周围的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感受著这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星海广场中央的那根华表犹在。面对无垠的渤海,海风拂面,带来咸湿的气息。他租了辆自行车,沿著滨海路缓缓骑行。一边是苍翠的山峦,一边是蔚蓝的大海,景色壮阔,一如往昔。许多记忆涌上心头,大学时和同学来这里骑行、野餐、看海鸥……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隔了一个世界。
他在海边坐了许久,直到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之后的两天,他按照计划,乘坐火车北上,去了瀋阳的故宫,看了张氏帅府;去了长春,看了偽满皇宫博物院那组灰濛濛的建筑;去了哈尔滨,在中央大街上感受异国风情,在松花江边眺望辽阔的东北平原。
这些城市对他而言更多是“游览”,是填补“筑前文弘”中国之旅日誌的必要行程。他看得仔细,像一个真正的游客,带著考察和记录的心態。
唯有辽南和胶东的土地,才能触动他灵魂最深处的那根纤细的弦。
7月28日,傍晚,大连港码头。
傅鄴登上了开往烟臺的“渤海银珠”號滚装船。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环节——横渡渤海海峡,回到他真正的故乡,烟臺。
当巨大的轮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大连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次远去时,傅鄴站在甲板的栏杆旁,他心潮澎湃,再难以自制。
渤海!他最熟悉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