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在烟臺,长在烟臺,十八岁前从未远离这片被渤海和黄海环抱的土地。他熟悉这里潮汐的节奏,熟悉海风里带来的不同季节的味道,熟悉那些关於八仙过海、蓬莱仙境的传说。后来他到大连读大学,四年间,无数次乘坐这样的滚装船往返於辽东半岛与胶东半岛之间。
对这片蔚蓝,他怀有的感情,远胜於对千叶东京湾沿岸那片面向太平洋的、於他而言尚且陌生的海域。
海风很大,吹乱了他作为“筑前文弘”的细碎黑髮。他望著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落日余暉洒在波涛之上,碎金万点。海鸥追逐著船尾掀起的浪花,发出嘹亮的鸣叫。
船舱內充满了各种声音:打扑克牌的喧譁、泡麵撕开的嘶啦声、孩童的哭闹、电视里播放的嘈杂节目……这是一幅极其生动、极其中国的跨海旅途浮世绘。
傅鄴没有回舱內。他就在甲板上站著,倚著栏杆,贪婪地看著这片熟悉的海,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繁星与远方的渔火交相辉映。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风。
7月29日,清晨,烟臺港。
船抵港时,天刚蒙蒙亮。傅鄴几乎是第一个衝下舷梯的。踏上烟臺土地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飞快,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感充斥心间。
家乡。这才是他真正的家乡。
他像个最贪婪的游客,又完全是一个最怀旧的游子,用脚步丈量著这座刻入他骨血的城市。
他去了烟臺山,看了灯塔和外国领事馆建筑群;他走了朝阳街,感受著老街的韵味;他在第一海水浴场走了走,看著晨泳的人们;他穿行於所城里的老街巷,寻找著儿时的记忆。变化很大,很多老房子不见了,起了新高楼,但那份独属於烟臺的老城韵味,依然在街角巷陌间流淌。
最重要的,他去了烟臺大学附近的海滩。这片绵长的沙滩,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代最多的欢乐。
而就在这片沙滩上,他遭遇了此行最震撼、也最伤痛的“奇遇”。
2012年7月29日,下午。
傅鄴赤脚走在温热的沙滩上,看著眼前蔚蓝的大海和嬉戏的人群,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感伤。他打算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就去赶傍晚返回大连的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家人吸引了。
一对中年夫妇正笑著看一个男孩在浅水区挖沙。男孩大约十一二岁,晒得黝黑,正撅著屁股,专心致志地用塑料铲子挖掘著什么,时不时举起一个蛤蜊或小螃蟹,兴奋地向父母炫耀。
傅鄴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衝击著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学刚毕业,对未来一无所知,正享受著无忧无虑童年与快乐暑假的少年傅鄴!
而那对夫妇是他朝思暮想,却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以“儿子”身份相认的父母!比他在2025年穿越前夕所见到的,要年轻十几岁!父亲还没有那么多灰发,母亲的眼角也还没有被岁月刻上那么多皱纹。他们笑著,看著他们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简单的、毫无阴霾的爱与满足。
巨大的悲伤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席捲了傅鄴。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失態地哭出声来。
他想衝过去,抱住他们,告诉他们:“爸!妈!是我!我是小鄴!我回来了!”
可是,他不能。
他现在是“筑前文弘”,一个陌生的日本少年。他该如何解释?谁又会相信?
他只能像个可悲的偷窥者,隔著十几米的距离,贪婪地、泪流满面地看著他最爱的亲人,看著那个曾经天真快乐的自己。
近在咫尺,远隔天涯。这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他就这样痴痴地站著,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小傅鄴似乎挖累了,跑回父母身边喝水休息。
傅鄴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乾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儘可能自然、友善的笑容,朝著那一家三口走了过去。
“叔叔阿姨好。”他用日本口音明显的汉语打招呼,显得完全是个害羞的外国游客,“小朋友,你在挖什么呀?好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