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超乎常理的冷静,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刺破了雪之下心中瀰漫的恐慌。
傅鄴说完,不再耽搁。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口仍在翻涌的噁心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绿色短袖衬衫上那片狼藉的呕吐物——半小时前刚吃的午饭,此刻尚未完全消化的鸡蛋炒饭混合著胃液的酸臭糊糊。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尷尬的表情,只是迅速用双手捉住上衣的上下两角,用力抖了抖,將秽物抖落在地。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完成这个简单的清理后,他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雪之下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用儘量不牵动她伤处的方式,试图帮助她调整到一个更容易被移动的姿势。
“他会怎么带我走?背我?还是……抱我?”
雪之下雪乃躺在草地上,仰望著傅鄴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专注与严肃的侧脸,心中不受控制地掠过这个念头。
她知道他一定会救她,但以何种方式,此刻竟成了她疼痛和混乱思绪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也存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然而,筑前文弘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没有预想中温柔的背负,也没有小说里常出现的、充满曖昧暗示的公主抱。
只见傅鄴调整好姿势,左手极其稳健地穿过雪之下雪乃的膕窝,右手则穿过她的腋下肘窝,然后他的腰腹猛地发力——
“呀!”
雪之下雪乃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被筑前君以一种……一种近乎於扛麻袋、或者说是像悬掛一件围巾般的,无浪漫色彩可言的姿势,直接乾脆地横著扛在了他那虽然不算特別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耻了!
雪之下雪乃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粗鲁的对待?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身体横陈在一个男生的肩上,脑袋朝下,视野顛倒,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頜线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颈部肌肉。
羞愤、尷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般衝击著她的大脑,甚至暂时压过了脚上的剧痛。
“你……!”
雪之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抗议,或者至少要求换一个稍微体面点的姿势。
但筑前文弘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她无声的抗议,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稳稳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负重”,让她的重心儘可能地落在自己肩颈和背部的中线上,以確保行走时的稳定性。
隨后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看起来还算粗壮、长度合適的枯树枝,掂量了一下,充当临时的登山杖。
“雪之下会长,忍耐一下。这个姿势可能不太舒服,但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避免二次伤害,並且节省体力,可以保证行进稳定的最佳方案。”
筑前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带著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抱持或背负会压迫到你的伤处,而且不利於我在这种山路上保持平衡。请相信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右手紧握树枝做的登山杖,为了避免她滑落,左手则稳稳地扶住横亘在他肩上的雪之下的腰侧,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出乎雪之下意料的是,儘管姿势羞耻,但他走得极稳。
他显然刻意控制了步伐的幅度和落脚的轻重,利用那根临时登山杖巧妙地增加了支点,形成了更稳定的三角支撑。肩膀的起伏被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內,最大限度地减少了顛簸。除了血液因为倒悬而微微涌向头部带来的不適感,以及脚踝处持续传来的阵阵抽痛,她確实没有感受到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剧烈晃动。
山风掠过耳畔,吹动她散落的髮丝。顛倒的视野里,是不断向后退去的草地、树根和天空。鼻腔里充斥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角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酸腐味。
这味道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以及他是如何承受了那一切。
“没事了,雪之下会长,我们很快就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保持清醒,不要睡。医务室就在前面,平冢老师和小川医生应该都在,你会得到妥善处理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不多,甚至有些重复,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力量,穿透了疼痛、羞耻和恐惧的重重迷雾,清晰地传递到雪之下的心中。
她原本紧绷的、充满了无助和恐慌的神经,竟在这单调的安抚声中,一点点地鬆弛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了最初的羞愤。她不再试图挣扎或抗议,而是默默地儘可能放鬆身体,將自身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这个正扛著她步履稳健地行走在山路上的男生。
信任在绝境中悄然滋生、蔓延,包扎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汗水顺著他线条清晰的下頜线滑落,滴落在下方的草叶上,但他呼吸的频率却控制得极好,没有丝毫紊乱的跡象。雪之下甚至能感觉到他肩部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传来的微微紧绷感。
这个男人在刚刚经歷那样猛烈的撞击和不適后,竟然还能如此冷静、高效地实施救援,並且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寻找登山杖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几分钟的路程,在疼痛和复杂的心绪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瞬息。
当高原千叶村那熟悉的外墙映入眼帘时,雪之下雪乃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径直扛著她走进医务室,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了靠墙的那张白色病床上。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都带著一种近乎专业的谨慎,儘量避免牵动她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