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再去前面逛逛哦!阿文你忙完也来找我们玩呀!”由比滨朝著傅鄴挥挥手,然后继续兴高采烈地拉著满脸不情愿的比企谷,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傅鄴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比企谷那副彆扭又无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互动,总是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由比滨和比企谷走后,天色彻底沉入黄昏的尾声,天空变为了深紫色,遥远的天际只剩下一条狭长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暗红色光带。摊位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的黄光碟机散了暮色,祭典的氛围更加浓烈。
傅鄴稍微得了点空,开始准备补充糖葫芦的库存。他搬出一个小板凳,坐在摊位后面相对安静些的区域,面前放著一个大盆,里面是洗好晾乾的山楂、草莓、小番茄、葡萄等水果。他拿起细长的竹籤,开始一颗一颗地、仔细地將水果串起来。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他的手指灵活,动作不疾不徐,串好的水果串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专注於手中的工作,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有两道目光,已经穿越喧闹的人群,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不知何时,竟一起出现在了摊位前方不远处的灯笼下。
雪之下今天果然没有穿浴衣。她左小腿上依旧打著显眼的白色绷带,固定著脚踝。为了方便行动,她只穿了一件宽鬆的纯棉白色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软底便鞋。这身打扮与她平日清冷的气质有些反差,多了几分隨性,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而平静。
而站在她身旁的川崎沙希,则与平日颯爽的形象大相逕庭。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浴衣,质地是带有暗纹的绸缎,顏色浓郁得近乎墨色,上面用彩线绣著大朵盛放的牡丹图案,在灯笼的光线下泛著幽微的光泽。浴衣的款式並不新潮,甚至有些古朴,腰封系得一丝不苟,勾勒出她高挑匀称的身姿。她的长髮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髮髻,用一根素雅的簪子固定,脸上似乎还施了薄粉,涂了淡色的唇膏,让她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添了几分古典的韵致。
这身装扮,与川崎平时给人的那种“不良少女”、“酷姐”的气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却意外地贴合她,仿佛揭开了她性格中不为人知的沉静而坚韧的另一面。
傅鄴並不知道,川崎沙希身上的这件浴衣,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古著”。
下午三点半。
川崎家那栋有些年头的木质一户建里,瀰漫著一如既往、略显沉闷的安静。
川崎沙希坐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一道细微的划痕。她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而令人沮丧的家庭会议——如果那能称之为“会议”的话。
几分钟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正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和收拾厨房的母亲面前,用儘量平静的语气开口:
“爸,妈。今天晚上千叶河边有夏日祭,还有花火大会……我,我想去。”她顿了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努力维持著声音的平稳,“……有非常重要的人,必须要在今天见到。”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父亲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母亲也停下了擦碗的动作,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窘迫和无奈。
父亲轻轻咳了一声,放下报纸,语气带著歉意:“沙希啊……夏日祭,很好啊,年轻人是该去玩玩。但是……”他搓了搓手,目光有些游移,“你也知道,前段时间大志上补课班的学费……家里最近確实……嗯……比较紧张。浴衣……恐怕……”
母亲也走了过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带著同样的歉疚:“是啊,沙希。要不……你就穿平常的衣服去?反正就是去看个烟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勉强。
在夏日祭这样的场合,哪个女孩子不想穿上漂亮的浴衣呢?更何况女儿还特意强调了有“非常重要的人”。
川崎沙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当然理解家里的情况。作为长女,她比谁都清楚父母为了维持这个家、供他们兄弟姐妹们读书付出了多少。
她平时打工赚的钱,也大多补贴了家用。她並不是想要多么昂贵华丽的浴衣,只是……只是希望在那个特別的夜晚,在那个特別的人面前,自己能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
一种混合著失落、委屈和对自己產生这种“虚荣”想法的自责情绪,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臟。
她低下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眼中的失望,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没关係。”
川崎在自己房间里悵然若失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呼唤。
“沙希。”
川崎沙希抬起头,看到祖母正站在走廊口。老人家穿著洗得发白的淡灰色和服常装,花白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她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她刚才显然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祖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沙希招了招手,眼神平静:“跟我来一下吧。”
沙希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身,跟著祖母走向她家那个总是被祖母收拾得乾乾净净的房间。祖母的房间有种淡淡樟脑丸的味道。
祖母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桐木衣柜前,蹲下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算是稳健,她费力地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顏色深沉的木箱子。箱子表面没有太多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跡和几处虫蛀的小孔,一把小小的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
祖母从和服袖袋里摸索出一把小小的、同样带著铜绿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噠”一声,锁开了。她掀开箱盖,一股更浓郁的樟木和旧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著一套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摺叠得稜角分明的浴衣,深紫色的底,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布料本身优良的质感,上面用各种顏色的丝线绣著大朵大朵、形態各异的牡丹花纹,庄重而华美。旁边是同色系的丸带腰封,以及一双乾净的、却明显是旧式样的白色布袜和木屐。
祖母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纤细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著那件浴衣的布料,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这是……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穿的一件浴衣。”祖母的声音很轻,带著回忆的沙哑,“那是五十多年前了吧……战后没多久,东西都还紧巴巴的,这料子,还是你曾外祖母用家里存了好久的,是你曾外祖父带回来的一块好料子,求了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我就穿著它,去参加了镇上的夏祭典,遇到了你爷爷……”
祖母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川崎沙希仿佛能看见,五十多年前的夏夜,一个同样年轻、同样对未来怀著憧憬的少女,穿著这件美丽的浴衣,走在灯火阑珊的祭典街道上。那里面,是否也藏著“少女非常重要的心意”呢?
“原本以为就是个念想,留在箱底陪我这个老东西入土就算了。”祖母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沙希脸上,那目光里带著一种深刻的温柔和瞭然,“没想到,还有它重见天日派上用场的一天。”
祖母小心翼翼地將浴衣、腰封、布袜和木屐一件件拿出来,放在铺著乾净白布的榻榻米上。
“来,沙希。”祖母朝她招手,示意她坐下,“转过去,奶奶给你梳头。”
沙希依言背对著祖母坐下。祖母拿起一把旧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著她那头遗传自父亲的、带著天然微卷的青色长髮。梳子划过髮丝,带来细微的沙沙声和头皮舒適的按摩感。祖母的手很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