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沙希……长大了啊。”祖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不易察觉的感慨,“都有非见不可的重要的人了。”
沙希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跳加速,想要否认,却又开不了口。
祖母没有追问,只是熟练地將她的长髮在脑后盘绕,挽成一个端庄又略带少女感的髮髻,然后用一根素雅的、顏色温润的玉簪固定住。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
“好了,转过来我看看。”祖母说。
沙希转过身。祖母端详著她,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指了指那套浴衣:“穿上试试。可能尺寸会有些出入,但老式浴衣,宽鬆些反而有味道。”
在祖母的帮助下,沙希有些笨拙地穿上了这件承载著半个世纪光阴的浴衣。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种微凉的、顺滑的触感。
尺寸果然如祖母所说,肩宽和袖长都略大一些,但系上腰封后,反而有种隨性又復古的味道,恰好中和了她平时过於硬朗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柔美。牡丹花的暗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隱若现,低调而奢华。
祖母又让她坐下,拿出一个巴掌大边缘有些掉漆的旧胭脂盒,用指尖蘸取少许淡淡的胭脂,轻轻晕染在她的脸颊和唇上。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好了。”祖母最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结,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著焕然一新的孙女,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欣慰,更有深深的祝福。
她轻轻拍了拍沙希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去吧。穿著它,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
川崎沙希看著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带著倔强,但在那身古典浴衣和淡妆的衬托下,竟透出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沉静而坚定的美感。
这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冷漠和强硬来保护自己的川崎沙希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祖母,深深地鞠了一躬:“奶奶,谢谢您。”
祖母笑了笑,摆摆手:“快去吧,別让人家等急了。”
川崎沙希穿上那双略有些磨脚却必须適应的木屐,迈著还不算太稳当的步子,走出了家门。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將那件深紫色的浴衣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轻盈。
沉重的是这份跨越了五十年的心意与期待,轻盈的是那份破茧而出的、奔赴约定的决心。
她不知道今晚会怎样,但她知道,当她踏上前往祭典的路时,她背负的已不仅仅是自己的心意,还有祖母沉甸甸的青春与祝福。
川崎沙希在来祭典的路上,与同样独自前来的雪之下雪乃不期而遇。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照不宣。她们都知道对方为何而来,目標是谁。一种无声的默契,或者说是一种不愿在“战场”上落单的微妙心理,让她们选择了並肩而行。
於是,便有了此刻她们一同出现在福满轩摊位前的景象。
傅鄴正低头串著最后一颗山楂,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囂都与他无关。暖黄的灯笼光勾勒出他低垂的侧脸轮廓,神情平静,手指动作稳定。他並没有立刻察觉到这两位“不速之客”。
但有人察觉了。
正在铁板前挥汗如雨地炒著面的田中武老板,一抬头就看到了摊位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少女。他对雪之下有点印象,是文弘君社团里那位气质冰凉的会长;而对川崎沙希,他印象更深,这盘靚条顺的小姑娘话不多,但眼神透著一股倔强和利落,是他欣赏的类型。此刻看到川崎这身前所未见的、充满传统韵味的装扮,田中武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
他再看看依旧埋头串糖葫芦、对即將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的傅鄴,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子,桃花运来了还不自知?真是块木头!
田中武是个爽利人,最看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场面。他当即把炒勺往旁边一放,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几步走到傅鄴身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笑骂道:
“喂!文弘!臭小子!还串什么糖葫芦!没看见你两位『女朋友都来了吗?赶紧的,收拾收拾,滚蛋!陪人家女孩子逛祭典、看花火去!这儿有我呢!九点就开始放了,別磨嘰!”
傅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踢得一愣,手里的竹籤差点掉地上。他愕然抬起头,这才看见站在摊位前、表情各异的雪之下和川崎。
雪之下微微蹙眉,似乎对田中老板的用词有些不满,但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川崎则抿了抿嘴,视线移向別处,耳根却有些泛红。
“老板!你胡说什么呢!”傅鄴顿时感到一阵头大,连忙站起身想解释,“她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年轻人脸皮薄!我都懂!”
田中武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他的话,然后不由分说地推著傅鄴的后背,把他从摊位后面推了出来,一直推到雪之下和川崎面前,“快去快去!算你提前下班了!工钱照算!好好玩!別辜负了良辰美景!”
傅鄴被老板这股蛮力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川崎身上,幸好及时稳住。他穿著福满轩的深蓝色作务衣,围著围裙,手上还沾著点糖渍,站在两位衣著得体的少女面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场面一时尷尬又滑稽。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隱没在地平线下。夜幕正式降临,祭典的灯火却更加璀璨,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喧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灯笼温暖的光晕,共同构成一个迷离的、不真实的世界。
而花火大会,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