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五月初三,未初时分,南京城成贤街小院内。
孟旷正在将她的螣刀用布条一圈一圈裹好,负于背后。
她的身侧,罗道长与孟子修都已然准备妥当。
行动开始,罗道长与孟子修先出门,寻找冯把总,打听郭大友的下落。
而孟旷等他们离去一刻钟后再出门,她则去跟踪安希范。
与二哥长谈了一个时辰,孟旷终于知晓了多年前家中血仇的来龙去脉。
这真相来得猝不及防,更是离谱荒唐,她的父兄死得太冤枉太不值得了。
九年来,每逢夜不能寐,她总会思考父兄之死的原因,猜想过种种复杂的政治斗争,却怎么也不曾想,他们是死于同僚利用,死于冤杀错杀。
这件事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此时心口若堵了一块大石,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问二哥,唐福安目下就在南京城中,是否要斩杀他以报血仇。
二哥却道时机未到,眼下孟旷是在出任务,身在郭大友的牵制之下,而且还在潞王的追捕之中,她若这个时候提刀去杀了唐福安,会惹出大麻烦的。
而且这件事若不将当年积攒而下的污垢全部翻出来,不将潞王这个罪魁祸首彻底打垮,又怎么能说是报得了大仇?光是宰了唐福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孟子修知晓唐福安身处南京已经很多年,但他从未动过手,蛰伏这许多年不怕再等等。
孟旷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却只能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二哥方才离开前,对她说了最后一番话:“对于穗儿来说,咱们的父兄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当年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为何汪道明和张鲸会抢先知晓父兄要将穗儿送出城去的消息?这件事我至今尚未查明,组织里的人也都不清楚。
我们猜想可能是出了叛徒,但彼时京中戒严,组织在京中的人全都不敢轻举妄动,黎老三与父兄应该很清楚彼时传递消息的危险性,他们是不会在那个节骨眼上往外递消息的。
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排除穗儿往外传递消息的可能性。
她可能并非出于恶意,但如若她当真往外泄露了消息……”
二哥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孟旷心口像是裂开了一般疼,以至于与二哥谈完后,她都没有去寻穗儿,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而家中血仇的真相,她也不知该如何告知穗儿与妹妹。
二哥或许也是认为这件事太过难以让人接受,又含着疑点,故只是单独告诉了她,而没与其他人说。
心绪繁杂,孟旷不愿再多想,戴上幂篱,便拉开了后院门。
然而刚开门就听到身后穗儿的声音喊她:
“十三哥……你等等。”
孟旷回身,就见穗儿趋步上前来,将一枚银质的长生锁递到她手里。
孟旷有些不明就里,就听穗儿解释道:
“这是我幼时被娘亲抱回家里时,襁褓中唯一留存的一个物件。
你带上,去七家湾,寻一户回民,家中男主人名唤马成业。
若这家人还在,便将这长生锁与他们看,问一问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抱孩子的李娘子。”
孟旷越听越是心惊,望着穗儿一时之间不知话该从何处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