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组的群组里安静了数秒,紧接着萩原研二很快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阵平被教官叫走了,哎,我也要回队伍里了,小缘妹妹要小心哦。”
“实在不行的话向他求助吧。”
佐藤缘看着自动熄灭的屏幕叹了口气,手指动了几下又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最后只是将手机重新赛回了腰带里。
周遭的谈笑与杯盏声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像潮水骤然退去,露出寂静的沙滩。
会场后方厚重的帷幔被两名沉默的肌肉大汉向两侧无声拉开。
佐藤缘抬起头,向着帷幔望去,只见一位老者从内间缓步踱出。
他看起来六十余岁,穿着一身质地柔软、色泽沉稳的茶褐色无地纹和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羽织,步履从容得像是午后在自家庭院散步。面容清癯,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抿,形成一道严肃却不显凶厉的纹路。
他的手中缓慢地转动着两枚深色核桃,发出规律的、安抚心神般的咕噜声。走向会场主席位的时候目光平静,并未刻意环视周围,而沿途所有原本姿态各异的组长们,此刻皆已收敛了所有表情,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一种接近本能的恭敬。
佐藤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就是银龙会的大头目,松本与志夫。
当他终于在那主位上安然落座,将核桃轻轻置于案前时,那声轻响如同一个无声的句点,为这场静默的致意画上了休止符。整个会场依旧无人高声言语,却已在他无声的许可下,重新开始缓慢地、谨慎地流动起来。
“老大!”
“老大!”
坐在离主位最近的是隶属于银龙会的二头目与三头目,两人立刻俯身,恭敬地低下头。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因周遭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毫无迟疑的忠诚。
“哦,”松本与志夫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二头目西山雄也,目光在对方梳得整整齐齐的大背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我说雄也啊……”
“是!”
“你小子……是不是又去那家便宜的理发店剪头了?”本以为头目是对这次的宴会有什么意见的西山雄也脑内还在复盘这次的安排,却没想到突然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哈?”
那一瞬间大脑的空白,让西山雄也的脸上露出了近乎茫然的无措。
松本与志夫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态,慢悠悠地伸手指了指自己鬓边,又虚虚点了点西山的头顶,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瞎节俭时的埋怨:“瞧瞧这发根,白头发比我都多了。抠搜成这个样子难道是组里没给够你零花钱?”他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唏嘘,转头对旁边的三头目佐伯正鸣打趣道,“还是说,我给你们的压力太大了?”
佐伯正鸣立刻笑着接话,语气熟稔:“老大,您可别冤枉我。雄也这小子哪里是压力大,他是最近迷上了小钢珠,零花钱大概都贡献给柏青哥店了吧?”他这话接得巧妙,既化解了关于“压力”的敏感试探,又把话题引向了无伤大雅的私人癖好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了然且克制的低笑声。
西山雄也的脸涨红了,这回倒不是窘迫,而是被人说破爱好后的讪讪:“佐伯你这家伙……”
松本与志夫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指虚点了点西山雄也:“原来如此!省下理发的钱,是为了多听几次‘中大奖’的音乐是吗?”他笑够了,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总结般随意道,“玩归玩,门面也要顾好。下次再让我看见这半黑半白的头发,我就让会计直接扣你的津贴,替你存去高级理发店。”
这话听着仍是玩笑,但西山雄也和佐伯正鸣都立刻正色微微颔首:“是,让老大费心了。”他们明白,这轻松话语的尾巴上,缀着的依然是不可违背的提醒。
等到三人之间的交流告一段落,松本与志夫才像是忽然从专注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目光虚虚地扫过整个场子,脸上那副与亲信笑谈时的随和神情尚未完全褪去,便自然地浮起一层略带歉意的恍然,轻轻“啊”了一声,嘴里说着抱歉。
“哦呀,真是不好意思,人一老,眼睛和心思就只盯着眼前这几张熟脸了,只记得关注眼前的事情,忘记了大家还在场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态度爽朗大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疏忽了礼节的和蔼老者。然而,那刚刚扫视全场的目光里蕴含的沉静压力,与他此刻轻松的口吻形成了微妙对比。这声“抱歉”并非请求原谅,而更像是一种宣告,告知众人私密的谈话时间结束,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该重新汇聚到他,以及他即将主导的全局之上。
“我看着都是些熟悉的老面孔呢,有没有什么新人?”他用全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目光若有所觉地移到了佐藤缘这一侧,声音愈加清晰起来,“我听说这次好像有龙之介家的丫头出席嘛,那孩子坐在哪儿呢?”
嘴上是这么问,但实际上,那双带着笑意看似和蔼的眼睛早已经与佐藤缘对上了。
全场视线也随之聚焦而来,如同聚光灯骤然打亮。
压力,在这一刻具体地、沉甸甸地,落在了那位身着色留袖的少女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