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弟,你看你!上次把人气跑了,这次又把人弹哭了!”
琴音顿止。
周瑜猛然抬头,望向伏韫。
她依旧静坐原地,却已泪流满面,良久不发片语,整个人如被囚禁于无声无形的牢笼之中。
他心头一紧,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探询道:
“此曲名为《双泉会》,写的是二泉相合,志趣相投,不肯分流,有‘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昭晦姑娘,此曲并不悲伤,你……为何而哭?”
伏韫猛然回神。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尚未经历风霜雨雪的年轻面孔,心中骤然浮现一种荒唐而辽阔的哀意。
她飞快拭去泪痕,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从这曲子里,听出了‘盛筵难再,尘缘如梦’的味道,一时百感交集,怕我们三人,今日虽同席对弈,执弦共谋,却终有一日,会因缘各异,命途相背,分道扬镳,再也……回不到今日了。”
孙策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嘴里飞快地“呸呸呸”了几声:
“伏妹妹,你这嘴灵验得很,可别说丧气话!我与瑜弟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有了你,我们三人只会越来越好,怎么可能分道扬镳!你快呸呸呸,可不能让刚才的话应验了。”
他说着,看伏韫那副泫然落泪的模样,眼神也霎时软下来,连日常惯有的分寸也顾不得了,索性在她身旁坐下,笨拙地安慰:
“伏妹妹,你放心,我孙策在此发誓,绝不会负你,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家小妹看待了!”
“小妹”二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已被时间尘封多年的旧伤。
建安五年,官渡对峙正酣,天下皆观曹袁之争,而孙策却以雷霆之势北上,与许都宫廷里应外合,迎汉室归正。此后其势如风卷旌旗,既安江左,又定北疆,奠定中原之重枢,成一时之霸主。
直到汉室衰微,禅让孙策之后,凤辇入雒阳,她亦登御座。名义上,他们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是天下人眼中最亲密的伴侣,但二人早已貌合神离。
景武元年冬,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自己忽然变得温柔许多,他常宿在永乐宫中。夜晚的长谈中,他的眉眼被灯影温和地抚平,像无数平凡的父亲,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哼唱他孩童时听过的歌谣。她也一度以为,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并肩策马、纵酒江东的少年时光。
可那孩子,终究没保住。
她身怀七月,永乐宫中突发火灾。为安宫人,她自披大氅,穿过烈火熊熊的阁廊,惊疲过度,晕厥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宫中,腹痛如巨石砸落,宫女一盆接一盆地换水,血色濡湿床单,宫内如杀生屠场般腥臭。
御医尽力,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孩子已经成了人形,刚落地便无声离世,连一声啼哭也不曾给她留下。
那晚,她独自守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婴体,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朝会,她披素服,照常同孙策临朝,听百官奏事,全程未提半字私情。
他痛不欲生,见她眼角不落一滴泪,心如刀割,痛斥她身为生母,如此冷血,怎为国母。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横亘一道无形的天堑深壑,更是在周瑜猝然离世后,走向无法挽回的离心离德。
他说她冷血,她便更加冷血,果断、深沉、擅于掌控。他座下朝臣,有半数暗中向她亲近。
他开始失眠,开始猜忌,开始设防。
有一回,他醉后失言,在朝堂之上,当众斥她“借皇后之名,行相权之实”。
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彻骨的悲哀。
再后来,他在宫中再难寻她的身影。
她虽仍居永乐宫,却终年闭门不出。他纵情声色,妃嫔满殿,却再无一人可与之推心置腹。
她一生,也未再唤过他一声“夫君”。
伏韫低下头,藏起那几乎无法承受的回忆,用尽全力,才将声音从喉间挤出,语气里带着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