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天生就对人心,颇为悲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因为逆耳,我从不对旁人讲。只是今日,恰好听了那首琴,又……又听兄长推心置腹,说起这些,才一时没忍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孙策愣然,呆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瑜弟,人是你惹哭的,你说怎么办!”
“不怪周公子,只是我多愁善感……想到这些无根无据的事,倒暗自伤感起来,令二位兄长为难,是昭晦的不是。”
伏韫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二位兄长也早去歇息。我独自一人静静就好。”
“那……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和瑜弟就先走了。”
孙策语罢,半推半攮,几乎是把罪魁祸首撵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隔着重门,都能听到他又絮絮叨叨地对着周瑜说教起来。
跨过门槛时,周瑜回首,伏韫仍是将自己再次锁入那无形囚笼之中。
那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平静无波,却以一道目光织就的罗网,悄然探向她的心,似乎从她的哀伤中,捕捉到了迷雾后若隐若现的痕迹。
***
二人离去后,屋内一时寂静。
伏韫独坐,目光落在那扇绘着“猛虎下山”的折叠屏风上。
十数日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孙策为掩耳目,将她圈在怀里。
她忘不了他身上的气味,带着阳光、汗意与隐约的丹药清香,与孙策这个人一起,被烙印在她两世的人生里。
闭上双眸,那日茶肆初见,亦蓦然兜上她心头。她与孙策前世相识,是在他东渡后的秣陵之征。从相识相知到同床异梦,竟不过短短五年。
重来一世,她想更快、更早、更不留遗憾地挽回那段她无法割舍的青春旧梦,即便她与孙策相伴日久,嗔痴笑骂,悲欢尝遍,但那日再次看到他,看到比她初见他时更年轻的脸,她的理智依然无法自控地缺了一罅。
她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回神:“绝不能再走回那条老路……绝不能。”可理智刚刚拉紧,那味道、那一抱、那张少年锋芒尽显、英气逼人的脸,却又一一浮现。
她心乱如麻,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还未等情绪平复,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伏妹妹,你睡了吗?”
她一愣。
是孙策。
他放心不下,又折步而返。隔着纸窗,那声音没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下笨拙不安。
“我……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你放心,我孙策绝不会背弃你,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伏韫猛地拉开窗扇。
夜风扑面。窗外那张剑眉修目、却又带着满脸真诚的脸庞,果然就近在咫尺。
他见她开窗,目光一下亮起来,但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面前人胸口起伏,下一瞬,几乎是赌气般地对着他喊了出来:
“——谁要当你妹妹!”
孙策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伏韫已经“啪”地一声,用力关上了窗户。
夜风呼啸。孙策呆呆站着,像是被当头砸了一记闷棍,满脸茫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不是……我这不是夸她嘛……怎么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