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伏韫果然踢倒铜炉,零星火星熄灭,脚下一绊。她身形一歪,还未来得及稳住,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扣进怀中。
她心口猛地一跳。
五感失明,耳畔只余男人的气息,如重山俯视,排山倒海,压迫得过分。
帐外正是哄笑声最盛之时,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偏生在此刻,似有所指,令她分心一瞬。
她低声“多谢”,急忙支撑着要起身,可因黑暗遮目,未及站稳,又一个趔趄,几乎再次跌倒。
但他的手掌并未放开,反而顺势扣得更紧,仿佛早已料定她此刻的失神。
她一惊,抬首看他。漫无边际的墨色吞噬他五官的棱角,但他掌心透出克制的灼热,如神像开裂一罅,君子失格。
她心口被击得一颤,愈发感到那触感隔衣而来,如火烙肌。她明明想推开,在他有力的臂弯下,四肢却软如无力,挣脱不得。
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几乎要盖过帐外的窃笑余音,只得强自掩饰,唇边溢出一声笑,语气故作镇定:
“周郎果然见惯风波,临事不乱。”
他未即答,反而有意俯近,气息几乎擦过她颊侧,沉沉压下:
“相处日久,自然习得昭晦几分行事。”
那一声“昭晦”,如指腹缓缓勾勒,仿佛在黑暗中刻意为她而念。
心跳如擂鼓震耳,她偏偏执拗,故意转过脸去,于黑暗中直视他,挑唇一勾,语气似笑非笑:
“无怪乎周郎时时从容。”
却不料他也低下头来,近在咫尺,仿佛稍一贴近,便会唇齿相接。
呼吸与呼吸几乎纠缠,如困兽斗角相抵,他的声音低低压来,尾音沙哑,仿佛带着隐忍已久的欲夺之势:
“盖以……未为初矣。”
她呼吸一窒,方才惊觉耳尖此时已滚烫非常。
黑暗虽掩去一切,她却仿佛被牢牢攫住,困在他有力的怀抱与无形的目光之间,动不得,亦不愿动。
沉默片刻,却漫长如一世,伏韫终于从这混着危险与心悸的静默泥沼中挣脱,一把推开他:
“我去点灯。”
她的声音里仍带着心跳过速而起的细微颤意,一壁摸索着走向烛台,靠近窗台。
“嗤——”
火折子划燃,一豆橘黄的微光骤然亮起,在黑暗中重新勾勒出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睫羽间轻颤,将面上强自镇定的微白一览无遗地显照。
周瑜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凝望着豆光下她的轮廓,心中蓦然兜起,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将熄未熄的灯火下,她亦是这样背对着他,用近乎破碎的疲惫,吐露了那个关于洞玄派的秘密,和与天对弈、落子无悔的誓意。
帐内重归明亮。伏韫折返,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失控驱散,下一息,神色复归沉稳,又侃侃而谈道:
“方才说道水路突入的路线,若是陆路,亦须充足人手,以备不虞。”
她缓缓踱步,余光一瞥,脚步忽然一顿。
那道由周瑜亲手勾勒的水路线条,前半段笔锋精准果决,可到了后半段,就在那场黑暗之后的衔接处,本应一贯稳健的墨线,却遽然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伏韫没有立刻抬头,只用目光缓缓拂过那道走神的墨迹。
她知道,心门外,他也与她有着一样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