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欲迎还拒吗?”
笑语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伏韫低眉不语,只自斟自饮,一杯续一杯。
她并不觉醉,也并不觉悲,甚至连心空与钝痛这些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只觉得这一场盛大的狂欢如一副色彩浓烈的画,红过火,白过灯,而她只是角落里晕开的一滴墨,不合时宜。
直到酒盅见底,她才方觉头晕昏沉。手撑案几起身,目光一晃,目眩不已,酒意上涌,便索性收盏而归。
她静静绕过喧闹的人群,离开这片欢声笑语的海洋。
身后火光映亮了半边天,鼓声正盛,如挽留她离去。
另半边天,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独照,光辉洒在帐顶上、旌旗上,也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去,忽然真切地觉得,周瑜就像这轮明月。他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从不缺席,却也从未靠近。月光皎洁环照,只是柔辉泻地,便令人不加设防,将疲惫与心碎尽数和盘托出。他亦如是,试探、拆解、看透,却从不改变她,不炽热,不喧嚣,只是一束目光,便足以令她心神失宁。
她忽然好想将今夜的烦乱酸涩,乃至那丝不肯承认的委屈,全都告诉他。哪怕只是听他淡淡一句“辛苦了”,哪怕只是与他并肩,在这夜色中静静立一会儿。
可她清楚,他还在城中,不会来。
她缓缓伸手,覆在心口,仿佛要将那些无处倾诉的情绪死死压回去。
然而,那枚香囊的画面却挥之不散。姑娘怯怯上前,孙策接过一笑,众人起哄,而她只能对月空饮。
冷月下,她竟说不清此刻的滋味。是醋意?是苦意?还是其他她不说、可他应当会懂的情绪?
眼底微热,她猛吸一口气,想趁着情绪失控之前,赶紧回到营帐。
她绝不能被人瞧出她的脆弱,更何况,是庆功之日这毫无来由的悲意。
转身瞬间,猝不及防,她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影。
伏韫心头一惊,方欲后退,肩头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还未来得及辨清,背脊已被轻轻一推,整个人被迫贴上帐外的木柱。
孙策立在她面前,近得几乎能听见胸腔起伏的心跳声。
他抬手撑在她耳畔,低沉的嗓音贴着风声,语调轻慢。
“你今晚,好像一直在看我。”
伏韫怔住,随即偏开脸,避开他直勾勾的注视。
“……只是看你做什么蠢事罢了。”
“蠢事?”
他挑眉,身形又逼近半分,几乎将她整个人困在臂弯与木柱之间。
伏韫想退,却无路可退,只得仰眼迎战,直视他的视线。
“兄长这是何意?哪家主帅是这么对待军师的,岂不失礼?”
孙策低低一笑,像听了笑话:
“哪家军师酒喝到一半便一声不吭逃走,我来寻你,倒成了我失礼?”
他忽地俯身,眼神直锁住她,“若我真的失礼,你以为,刚才那香囊,我会收得那么慢吗?”
伏韫心头一震,喉头微紧,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孙策却忽而收了锋芒,低笑一声,指尖挑起她额前一缕散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
他懒懒直起身,语气却认真:
“你盯着我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