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韫颔首,示意他退下。
不久,第二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台阶,气息紊乱:
“报!敌军换防提前,山谷中出现伏兵,我军……陷入苦战!”
周瑜缓缓闭上眼,睫羽在火光里微颤。
仿佛过了许久,久到几乎沧海桑田,第三名斥候浑身是血,踉跄而回:
“报……主帅与敌军陷入鏖战,歼灭数名敌将,但侧翼精锐目前已折损过半!”
伏韫胸口起伏不定,头皮发麻,寒意几乎笼罩在整个天灵盖。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血,冷血到可以用人命来计算得失,冷血到认为牺牲本就会牺牲的人,以换取更大的胜利,已是可一笑置之的决议,但山谷中隐隐传来的震天杀声,斥候浑身的血腥,已经令她胸腔发紧,几欲窒息。
一阵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下一瞬,她感到肩头一重。
抬眸时,她对上周瑜的眸子。他将外袍搭在他身上,但未发一言。
对视一瞬,他眼中仿佛沉潭幽深,吞噬所有情绪。但她能看到平湖冰面下的交织翻涌,有意料之中,有坦然接受,也有恻隐愧疚,还有一道沉默的质疑,在他眼中将出未出,如一道未收的锋意,逼视着她,想剖出她的心问问——
作为罪魁祸首,她有没有,哪怕一点悔意?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缓缓地,长吁一口气。
他们只是这样站着,相顾无言,直到归队的脚步,终于由远及近地响起。
人群中,孙策依旧御马于前,但战甲已经被斩得几不成形,血与泥浆混成深褐色的疮痂。但他已经挺直腰背,嘴角甚至泛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胜了。
尽管是惨胜,胜得狼狈,胜得残酷,但,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以百战不屈的铁血,为东门死去的将士报了仇。
伏韫快步奔下高台。
直到她看清孙策。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第一步,只记得瞬间心口剧痛如潮水汹涌拍岸,令她几乎神识不清。她猛地穿过人群,裙裾在泥泞中,在马蹄下,几乎被撕出一道长长的裂口,但她甚至未曾察觉,几乎是飞扑进了孙策怀中。
孙策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抬手扶住她。
她眼眶一热,已经低低失声呜咽。
孙策低头看她,眼中有一瞬错愕,随后抬起手,但看到血污交织出的掌纹,还是缓缓放下了。
“公瑾,昭晦,我回来了。”
周瑜立在不远处。
他目送孙策浴血归来的身影,目送伏韫失控的怀抱,最终目光停留在队尾——
那百余名亲自选出的骑兵,果然,无人生还。
胸口涌上一股冷意,他缓缓闭眼,但下一瞬,那一抹清冷的银辉映于他的眼角时,还是依旧折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
一滴泪,无声坠落,是他的烙印,也是他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