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一瞬,满溢的怒意被那一声破风冲散了一半,但羞意却在下一刻更加汹涌。她猛地甩开弓,倏然转身,狠狠推开他:
“谁要你教了!”
她原以为他会生气,谁知他只是低低笑了,弯腰拾起地上弓箭,轻轻拍去上头的灰尘,抬眼望来,眼神温柔如水:
“昭晦,可否借你的眼睛一用?”
未及伏韫回答,他已缓缓伸手,拈住衣摆一角,扯断一缕布丝。下一瞬他抬眸,在她眼前,将布条缠上双目。
伏韫一瞬愕然:“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眸光在布条下黯然不可见,只有唇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蛊惑:
“我来射箭,你来做我的眼睛,告诉我,靶心在何处,风向如何。”
伏韫喉咙一紧,心口微颤,她想拒绝,但他那不容置喙的笃定,让所有拒绝的话在嘴边兜了几圈,终究没能吐出。
周瑜缓缓举弓,气息沉静,神态专注。一时间,仿佛天地都为他让开一条空隙,所有喧嚣,都退得极远。
伏韫轻声道:“左前方百步,东南来风……三分。”
沉默的下一瞬,周瑜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不,靶心不在那里。”
伏韫下意识蹙眉:“什么意思?”
却见他缓缓侧身,动作极慢,手腕轻旋,弓身亦顺着那细不可察的一偏斜开。
此刻,箭尖竟直直指向她的心口。
周瑜的目光仿佛隔着布条,直直向她探来,一字一句,都带着宣誓般坚定:
“我的靶心……一直,在这里。”
下一瞬,“嗡——”
伏韫的呼吸,在这一刻被生生扼住。
羽尾离弦而出,破空锋镝之鸣啸如夜枭一嘶,风声骤然退散,天地只剩下那一道箭影,直朝她的瞳孔扑来。
箭尖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快到她怔在原地,动弹不得,但就在她几乎以为下一息便要被贯穿的刹那——
箭矢仿佛在极近的距离上,生生转出一个极轻的弧度,掠过耳畔,后发而至的劲风卷起鬓角一缕发丝,下一刻——
“嗒。”
箭尾轻颤着,稳稳钉入她身后百步之外的靶心中央。
伏韫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得像被无形的力攫住,连呼吸都忘了。
“学会了吗?”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伏韫猛地回头,不知周瑜何时已经靠得如此之近。他已取下布条,眸中笑意更盛,就这么毫无避意地瞧着她,连鼻息都轻轻落在她颈侧,带来一些微微发痒的暖意。
她仿佛被雷光劈中,下一息,血液轰然涌上,耳廓顿时烧如红霞滴朱,慌忙去解身上的箭囊。但越急越乱,皮绳在指尖缠来绕去,死活解不开。她不敢抬头,因为她能感到他的目光就这样投在自己身上,好整以暇,将她所有突如其来的慌乱与窘迫尽收眼底。
她终于彻底崩溃。
下一瞬,“啪”的一声,她将手中的长弓和费劲终于解开的箭囊,一股脑全扔进那罪魁祸首的怀里,动作急切,甚至不敢再抬头看那双眼睛,但跑前不忘一把抄起鱼脍盒子,随后踉跄着慌不择路,晃了好一下才找到方向,随即冲出大门,狂奔近乎逃命。
周瑜低头看着怀中突如其来的重量,还没反应过来,夜风便卷着她的影子,还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一声虚张声势:
“我!不!练!了!”
校场重归寂静。
周瑜抱着她的弓箭,立在风中,目送那道影子渐行渐远,甚至不等他跟上,便跳上了船,一路手忙脚乱地划走。
他唇边狐狸般得逞的笑意,在月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