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有位名叫“班森”的兄长,且我全程参与了这份“占卜家”魔药的调配,单凭诺兰·温特这犹如“大郎,该吃药了”的心虚表现……
我恐怕真会把杯里这东西,当成掺了砒|霜的毒|药,直接泼出去!
这家伙为什么会对自己配制的魔药如此缺乏信心?
身为“医师”,他给患者看病时,难道也是这么一副战战兢兢的不靠谱模样?
那医患之间,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目光下落,克莱恩凝视着杯中的魔药,被诺兰感染得也难免有些紧张:“就这样……”
他抬眸望向已经开始收拾剩余材料的老尼尔,轻声询问道:“直接喝?不用再布置些仪式,或是念诵点咒文、祈祷语?”
老尼尔看着犹犹豫豫的克莱恩,忽地嘴角一翘,开起了玩笑:“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问小诺兰拿瓶效果强劲的镇定剂,在恍惚与昏沉中,投注自身全部好运,成为一名非凡者,亦或是——”
“变成一具躺在隔壁停尸房解剖台上、供诺兰日后操刀练手的畸变遗体,”他顿了顿,低笑一声,接续道,“按照我们值夜者小队的惯例,你的家人还能够因此领到一笔较为丰厚的抚恤金。”
闻言,领会到老尼尔真实意思的克莱恩,尚未来得及回应,便见近旁的诺兰·温特已神情虔诚地在胸前认真画起了绯红之月,嘴唇翕动,似是在专注祈祷着什么。
“……”
克莱恩见状,也不由自主地有样学样,抬手在胸口绘制出了绯红之月的轮廓。
在心中默默向黑夜女神祈祷完毕,他做了一轮深呼吸,放松身心,仰头一口气干掉了那杯清凉滑腻的深蓝色魔药……
并非通过“服食魔药”这一常规方法成为非凡者的诺兰,听着老尼尔一步步教导克莱恩如何借助冥想收束外溢的魔药力量,他不由回想起了一段宛如梦境的模糊记忆。
那时诺兰刚误食了混有耕种者途径序列8“医师”非凡特性的燕麦粥,险些因捱不住那股难以描述的溃散感而当场暴毙,是妈妈……
不……
是“阿蒙”的分|身——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寄生顶替了罹患顽疾、时日无多的梅布尔·温特,引导他收敛灵性、适应力量。
并以养母的姿态,在往后长达七年的亲密相处中,隐晦却又足够自然地将“耕种者”乃至“医师”的部分扮演要点,融入日常的教养里,悄悄灌输进他当初尚未成型的懵懂认知中,最终化为他奉行至今、近乎本能的行事准则。
诺兰经常会在红月高悬的深夜醒来,独自躺在床上,凝望着那穿透窗帘无声潜入园丁小屋的绯红光晕,思索着阿蒙分|身帮他和身边熟人延长寿命的真正意图,想象着斯普劳特溪畔若从没有值夜者的到访,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被万千杂绪缠裹着,他昏昏睡去,又迷糊醒来,只觉世界广阔无边,而自己渺小又孤单。
当真要坚持远离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绝不向对方袒露自己的真实来历吗?
“……兰。”
“小诺兰?”
“诺兰·温特!”
老尼尔的呼唤,一声重过一声,紧接着严厉的质问便砸了下来,让又一次走神的诺兰蓦地直起脊背,慌忙回神,转眸看向了对方。
“是克莱恩脸上长出月亮花了?你至于一直盯着他看吗?还有我刚才教了什么,你听了吗?”
“……灵视?”诺兰不大确定道。
“看来你的耳朵并没有像你的眼睛那样出问题,”老尼尔冷哼一声,有意进一步考校,“你成为‘医师’的时间也不算短,会开启和结束灵视吗?”
诺兰笔直站在克莱恩身旁,竭力在自己并不完整的记忆碎片里翻寻着与“灵视”相关的画面,终是局促地摇了摇头,诚实回答道:“不会。”
见老尼尔和克莱恩齐齐皱眉望了过来,诺兰轻抿嘴唇,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句:“我行医时……只看患者的躯体表征与反应,就能大致推断出对方的病因和症结所在,据此开展有针对性的治疗。”
闻言,老尼尔沉默片刻,嘴角下撇,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又走运的“医师”,说出了一句恰好也是克莱恩此刻心中所想的感慨——
“你的患者真该庆幸,为他们诊疗的你小子,是一名真正掌握家族传承医术的‘医师’。”
而非一个明明身负超凡能力,却连灵视都不会使用的外行非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