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盐务官员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直接管理盐场生产的“场官”
,另一类则是负责检验、称重和放行的“批验官”
。
场官直接面对灶户,管理盐的生产流程。
虽然官员不得在籍贯本地为官,但这种职位,根本不可能从外地空降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官员来担任。
想要不出乱子,就必须要任用熟悉当地情况、与当地士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这篇折子,便是徐州的司盐批验官递上来的。
通篇公文写得恭敬谨慎,半句弹劾之语也无,只是在字里行间,详尽地诉说着官府向盐场收盐的种种困难。
陈襄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去岁大旱,灶户艰辛,产盐不及往年之半……”
“……盐场临海,常有风浪损毁盐田,修葺需时,误了工期……”
“……官盐成色不足,杂质颇多,恐有损朝廷清誉,臣不敢擅专,只得反复查验,以致耽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天灾,都是意外。
但陈襄却是冷笑一声。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文字背后,对方处处受制的窘境?
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
他先前以为,只要将批验、运送这些最终环节握在手里,便能卡住对方的脖子。
却没料到,在朝堂如此的情况之下,对方便开始了阳奉阴违,从源头上就给你掺沙子。
那些士族拿捏住了场官,便等于控制了盐场。
他们不想交盐,便有千百种理由搪塞。
或是谎报产量,将官盐私下倒卖;或是故意以次充好,逼得批验官不敢接收。
如此一来,朝廷的盐政法令,在地方上便成了一纸空文。
徐州。
又是徐州。
陈襄垂眸,看着公文上那两个墨字,只觉得一股陈年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士族这种东西,委实像田里的宿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初时间仓促,未能拿着族谱一家家地点名清算,如今想来,倒是让有些人逃过一劫了。
他不过死了七年,有人便又敢故态复萌了。
陈襄的指尖在“徐州”
二字上轻轻一点,那力道极轻,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可他眸中的寒意却冻结三尺。
盐政,乃国之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