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恶声恶气地呵斥完,转过身向大门走去,似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待。
身上湿衣黏腻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烦躁得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清洁干净。
但,就在他怒气冲冲地想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脚步停下了。
“……方才那首曲子。”
钟毓有些犹豫,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了陈襄疑惑的目光,“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在他年龄尚幼之时,钟家遭逢了一场大变。
他被家人提前送到了别庄。
等到风波平定,再被接回颍川时,那个曾经会抱着他、教他写字的长兄钟隽,已经变成了肩扛整个家族的钟氏家主。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兄受了伤,脖颈上的纱布裹了很久。
而且,对方总是十分疲惫。
那双与他相似的凤眼总是沉沉的,像是化不开的墨,终日紧蹙眉头。
他被送至对方身旁,由此知晓了对方常在深夜被梦魇攫住,整夜不得安眠。
年龄尚小的他,名义上是被长兄照顾,实际上,却是被送去安抚对方的。
每当长兄在半夜惊醒,他也会跟着醒来。
对方便会努力平复下情绪,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声音,哼起一支小调,用来安抚他。
那曲调婉转轻盈,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像晚风拂过春水,能抚平一切惊惧与伤痛。
钟毓就在这种曲调之间,再次安然入眠。
听得次数多了,他便也学会了。
当长兄再次冷汗涔涔地从噩梦当中惊醒时,他便对方的样子,伸手轻拍对方,哼起这支轻柔的小调。
效果出奇的好。
长兄居然当真被他安抚下来,能慢慢地重归睡眠,不会再枯坐到天亮。
这支小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独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亲情慰藉。
小调很有颍川一带的特色,钟毓先前并未探寻过它的起源,只以为是长兄自己编的曲。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会在此地、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熟悉的曲调。
钟毓目光复杂地看向浴桶中的少年。
陈襄微微一愣。
方才在浴桶里等得无聊,他便随意哼了几句记忆深处的调子。
他不知钟毓心中的翻江倒海,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从何处学来的?
他仔细想了想,这曲调是来自他很久远之前的记忆当中。
具体是从哪里学来,记不清了。
但既然是小时的记忆,大抵应该是师兄教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却是不能跟钟毓说的。
于是陈襄思忖片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应是早年间还在颍川时,无意间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