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的目光扫过县丞等人焦急万状的脸,径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腾不休的洪流。
而后,他看向了周围。
一群站在脆弱防线上的,面露惊恐、嘴唇发紫,却依然咬着牙,拼命与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有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战。
可他们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着泥土,用尽全力将一根根木桩砸进单薄的堤坝。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阳县的县令。”
杜衡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长久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漫天风雨与雷鸣般的水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看着县丞和围上来的几个衙役,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
“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又岂能惜一己之身,临阵脱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雨水混着寒风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团火。
为官者,所求为何?
思绪恍惚间,杜衡又想起昔日与他一同赴长安赶考的陈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遇国之危难,民之倒悬,当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杜衡在心中默念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这句话言。
如今,陈兄身处朝堂风云中心,不改其志,他又怎能畏缩不前?
那双被疲惫与风雨侵蚀的眼睛里,燃烧起如火焰般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不理会身后的劝阻,弯下腰,再次从泥泞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仿佛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松柏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如山岳变的坚韧。
“还愣着做什么!”
他将沙袋重重砸在一处决口,回首大喝一声,“传令下去,将县衙粮仓里的米粮全部运到高处,架锅施粥!”
杜衡站在风雨飘摇的堤坝上,任由狂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声音仿若穿云裂石。
“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阳之民有饥溺之患!”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是!
!”
“愿与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
震天的吼声在暴雨中轰然响起,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咆哮的河水,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