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
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
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
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