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刘惠说,“我是刘惠,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我们见过,在你妻子的企业年会上,我陪我老公参加的。”
张庸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刘圆圆赶紧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老公,先喝点水,慢慢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河床。张庸咳了两声,声音终于能发出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岩……”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圆圆,“李岩呢?”
刘圆圆愣住了。
“我把他推下了山崖。他死了没有?”
张庸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某种绝望的自白。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刘圆圆,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刘圆圆愣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了刘惠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张庸的额头。
“老公……你说什么?谁掉下山崖了?”
“李岩!”张庸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病房的安静,“我弟弟!孪生弟弟!我把他推下去了!观景台……郊外……我要报警,他疯了,然后我们打架,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割得他生疼。
李岩坠落前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解脱——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刘圆圆的脸变得惨白。
她慢慢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再三斟酌才说出来的。
“老公,你听我说。”
张庸瞪着她。
“你亲生母亲,在你被领养一年后就去世了。”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和你亲生母亲一起去世的,还有一个……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弟弟。民政局的人说他的名字叫李岩。他们是……饿死的。那个时候……太苦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张庸的太阳穴上。
“老公,你被领养后,一直不知道这些事。直到去年,你养父才把真相告诉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刘圆圆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张庸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发出无声的巨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岩时,那个城中村的铁皮屋,床底下封存的女性内衣,壁柜里偷拍的照片——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出租屋里发霉的气味,能摸到墙壁上剥落的墙皮。
但如果那是他的幻觉,那些细节从哪来的?
他想起了李岩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站在一起时,像照镜子。
他想起了李岩说话的方式——那种尖锐的、嘲讽的、带着底层愤怒的语气。
那些话,真的是另一个人说的吗?
还是他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借由一个幻想的“弟弟”说了出来?
他想起了“身份互换”。
李岩替他去大学上课,讲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女学生周婷产生暧昧。
他替李岩去酒店做清洁工,服务赵亚萱,送她一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
他想起了赵亚萱。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赵亚萱——那个女人不是他作为“李岩”时遇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