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雪停的那天。”
在这间小屋里,有新生命即将诞生,而另一条生命正在迈向消亡。
宿明澈说不准这大雪什么时候会停,也说不准护城河里的蜘蛛什么时候能被清理干净。
按照如今管理队和莫革小队的清理速度,或许至少还需要几个月才能在和异种蜘蛛的拉锯战中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或许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蜘蛛会在某一天再次出现在这个城市,“砰”地一声把他们的朋友再次变成血雾。
比病毒大点,检测枪能看见,或许是最大的幸运了吧。
想起刚才抓到的那只双头鸡和这些天在河边徒劳的打捞与消杀,喝下的热鸡汤似乎莫名有股紧迫的燥意压在他的胃里,宿明澈舔了舔唇,不自觉地逆着纹理拨弄起身边的地毯。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在现实世界生活过,唯一见到过些相似例子的人。
翻江倒海的口罩和白色防护服混杂着异种蜘蛛,暴乱胡乱地涌上来……与这间小木屋格格不入的紧迫压得宿明澈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与为同伴丢失记忆而哭泣的莫革人截然不同的,无法轻盈消散的紧迫。
而在炉上热汤咕噜噜的声音里,边上墨斐一手支着脑袋,慢悠悠地张口打破了他焦灼的思考:“那这么说起来,你们结束分裂之后的下半生,记忆就全是自己一个人的私藏了?”
这人斜斜倚着后面的沙发,尖端还沾着些融雪的辫子朝他的方向歪过来,拉着长音感叹:“好浪漫啊。”
宿明澈猛地换了口气。
“‘私藏’吗?”理理咀嚼着这个词汇和其他人对视了几眼,“可以这么说,我喜欢这个词。”
巧巧托着腮感叹:“像东岸大街后面小巷子里的那家烤肉店。”
“这间木屋对于分裂出我的前辈们来说或许还是树木的模样,或许是被他们砍下来的木材,对于我的分裂体,我的分裂体的分裂体,和许许多多未来的莫革人来说也只是在农场工作时休息的房屋,可对于我来说却是和朋友聚会的地方。”理理认真道,“我还在大雪天的晚上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那我就要把今天这个晚上分享给了了和他未来的分裂体了!”可可举起手里的鸡汤干杯。
“记得把我们两个的名字放在一起。”墨斐严肃地跟着举起碗,“我叫墨斐,他叫宿明澈。”
可可噗嗤一笑:“我们不靠文字记忆,不如你们两个再靠近一点?”
“好啊!”墨斐伸手在通讯机上摆弄了几下,一把搭上宿明澈的肩,举起打了名字的屏幕对着可可比了个“耶”,“记住了吗?”
可可拿他裹着糖衣的手指比了个取景框拼命点头:“记住了!”
半个身子被强行拐过去的宿明澈:“……”
终究还是勉强拿手支撑住身体平衡,顺着可可的取景框看向了“镜头”。
暖黄的灯光在莫革人的糖衣外壳上散射出像蜡烛一样圆融的光斑,火炉暖暖地烘干了大雪带来的湿冷。两人一个笑得春风满面一个半耷着脸,除了宿明澈肩膀上那个“耶”,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剪刀手勉强地举在中间。
巧巧感叹了句:“真好啊,我们的记忆里好久都没有外族人了。”
理理:“是啊,当年他们卖给我们的红酒味道真好,可惜莫革酿不出来。”
“还有海鲜也不错,莫革都没有海。”
“对,可惜我的记忆里没有亲口尝过那些虾……”
他们又顺畅无阻地从沉甸甸的记忆里聊起了一百多年前的美食。
宿明澈想起安易符所说的话,暗地里瞥了眼墨斐,开口询问:“你们的记忆里有多少……关于莫革封闭那段时间的事?”
墨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摩挲碗沿的力道似乎更大了些。
巧巧思考了一番,道:“我的记忆里,当时亲历这段故事的前辈并没有参与太多,好像只看到车站里的花开得很漂亮了。”
理理也摇了摇头:“被外族人污染河流之后很多莫革人都伤心地待在家里,还是城主联系明都才解决的。”
“我倒是记得。”可可眉毛皱了皱,看起来不太喜欢那段记忆,“还好我们有毒液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不然他们不知道要把莫革变成什么样!”
莫革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座小城里简单地生活,他们不奢求过得多么富裕繁华,可偏偏有外族人替他们感到不满。
理理总结:“明都的塞拉菲恩大人和当年帮我们改善毒液的神明一样,都是莫革的恩人。”
“说起来,你们的记忆里还有神明的样子吗?”
“好像……没有。”
“我也没有。”
宿明澈在心底默默跟了句,连河底的糖衣球里也没有。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