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降低高度,寻找降落点。
地面上的城市同样令人忧虑。
建筑有著飞檐翘角、白墙黑瓦的东方韵味,但轮廓线僵硬,缺乏“灵动”。
街道上的行人,姑且称为“人”,他们的形態更像水墨画中的人物——线条勾勒,淡墨晕染,行动间有种平面的美感。
但此刻,他们的“墨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快要消失的样子。
陈平安將观星號偽装成一艘普通的书画舫,降落在城外一条河边。
他刚走下船,就听到了一阵爭吵声。
河边的小亭子里,两个人,两个水墨形態的生命正在激烈爭论。
年长的那位,身形清癯,鬍鬚如泼墨般垂至胸前,手持一支巨大的毛笔。
笔尖悬空,不时滴下墨点,墨点在空气中凝结成文字,又消散。
这是“画圣”墨渊。
陈平安从资料库里见过他的影像。
年轻的另一位,身形挺拔,眉目如刀削般分明,手中握著一卷画轴。
他的“墨色”比周围人都深,像是刚蘸饱了墨的笔。
这是年轻画师青羽,水墨境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
“引入外部『新意,是唯一的选择!”
墨渊的声音像古琴的尾音,悠长但有力,“你看这山,看这水,看我们自己,墨色在褪,线条在僵,『气韵都快散了!再这样下去,水墨境会变成一具空壳!”
“但外来的东西,会污染我们的规则!”
青羽握紧画轴,“水墨境的纯粹,是我们的根本!如果引入乱七八糟的『新意,那我们还是我们吗?”
“如果连存在都维持不了,谈何纯粹?”
“如果失去了纯粹,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两人的爭论陷入死循环。
陈平安站在亭外,安静地看著。
他没有刻意隱藏,但也没有主动现身。
九百六十年的观测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在场但不介入”,就像画中的留白,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承载著无限可能。
墨渊先发现了他。
老画圣转过头,目光如电,真的是电,眼中闪过一道墨色的电光。
“阁下是?”
“一个路过的旅人。”
陈平安微微躬身,“见此间山水奇绝,特来观赏。”
“奇绝?”
青羽冷笑,“你是瞎了吗?这山这水,都快死了!”
“青羽!”
墨渊喝止。
但陈平安不以为意,他走进亭子,望向远山。
“確实,墨色淡了,线条僵了。”
他说,“但『奇绝不在於形態,而在於……为何会如此?”
墨渊和青羽对视一眼。
“你知道原因?”墨渊问。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