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实话实说,“但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文明面临类似的困境,不是资源枯竭,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活力流失。”
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从怀里,其实是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套茶具。
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白瓷,但釉色温润,形態自然。
“介意我煮茶吗?”他问。
墨渊愣了愣,然后点头:“请。”
陈平安开始烧水,洗杯,取茶。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有种“顺应自然”的韵律感。
水沸的声音,茶杯相碰的声音,茶叶舒展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青羽起初不耐烦,但看著看著,眼神专注起来。
“你这不是在煮茶。”
他突然说,“你在……画画。”
陈平安抬头看他。
“水的温度是浓淡,茶叶的舒展是笔触,茶香的飘散是气韵。”
青羽盯著茶壶,“你在用时间作画。”
“有意思的解读。”
陈平安笑了,“但对我来说,我只是在煮茶。”
他倒出三杯茶,推到两人面前。
墨渊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著茶汤中旋转的茶叶。
“你说你见过类似困境,”老画圣问,“他们……如何解决?”
“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路。”
陈平安说,“但有一点共通,困境往往不是外界造成的,而是內部演化到了瓶颈。”
他指向远山。
“水墨境的规则,建立在『画意之上。那么请问,这九百年来,你们的『画意可曾有过真正的革新?”
墨渊沉默。
青羽想说什么,但被陈平安抬手制止。
“我不是在指责。”
陈平安说,“我只是在问。根据我的观察,水墨境现存的画意体系,大体可分为七类:青绿山水、水墨山水、工笔花鸟、写意人物……每一种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但每一种,也都固化了。”
“固化?”
“不再有新的笔法,不再有新的构图,不再有新的意境。”
陈平安接著说,“你们在临摹古人,临摹经典,甚至临摹自己。一笔一划都力求『正宗,却忘了『正宗最初是如何诞生的,是观察自然,感悟生命,然后创造。”
他放下茶杯。
“画意枯竭,不是因为世界没东西可画了,而是因为……你们太久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世界了。”
亭子里一片寂静。
远处的僵化山水,在灰色天空下沉默。
许久,墨渊长嘆一声。
“他说得对。”
老画圣的声音充满疲惫,“我们確实……很久没有真正『看过了。我们看山,想到的是前人的『皴法;看水,想到的是经典的『水纹;看人,想到的是固定的『描法。我们在画『概念,而不是画『真实。”
青羽握紧画轴,指节发白。
“可是……规则就是这样啊!”
他近乎低吼,“水墨境的生灵,本就是『画意的具现!如果我们拋弃已有的体系,去追求所谓的『真实,那我们的存在根基都会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