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层套房。
祝缭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路,被安崇轻轻唤醒时,还有些懵懵懂懂,软软的浅金色短发乱蓬蓬地翘着,像只刚从温暖巢穴里被抱出来的、软绵绵又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被安叔牵着,带回了那间温暖舒服的套房。
此刻,他正盘着腿,深深陷在客厅那个超大的云朵沙发里,自己掀着宽松的病号服上衣,低着头,乖乖摘下佩戴了24小时的便携式心电监测记录仪。
那些小小的、圆圆的电极片,被胶布贴得有点牢,又被汗水浸泡了一天,变得异常顽固。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自己往下撕,时不时细细地抽一口气,捷下一个电极片,过分苍白的皮肤就立刻泛起一小片敏感的微红。
今天玩得超开心。
祝缭已经很久没这么畅快自由地透气——虽然被严格限制了强度,但对这具身体来说,已经是相当超负荷、相当放肆的“狂玩”了。
祝缭现在人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可精神却还残留着兴奋的余韵,深栗色的眼睛亮晶晶,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快乐与满足,像两颗泡在蜂蜜里的杏仁。
“安叔。”他咬着衣角,两只手和最后一片顽固的位置刁钻、电极片搏斗,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带着点软软的鼻音,“傅沉檀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带着开心期待的询问,仿佛傅沉檀的“来”,是每天只要天一黑、月亮就会冒出来一样,完全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还有礼物要送呢!
那条用了好多漂亮新珠子、他觉得自己迄今为止编得前所未有的好看的手绳,还差最后一点点收尾工作。
祝缭把它揣在了随身的小包里,迫不及待想展示成果,看傅沉檀收到的反应——虽然以他对傅沉檀那极度匮乏的表情和语言系统的粗浅了解,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大概……最多就是看一眼,“嗯”一声,然后放在一边。
昨天傅沉檀就是这么对待祝缭试图分享给他的小兔子饼干的。
……但这完全不会打消小狗向好人类、向自己认定的安全区分享宝藏的快乐与积极性。
哪怕对方非常遗憾地不懂得欣赏,小狗也要给。
不需要回报,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理解,分享本身就是最纯粹的快乐——这是小狗最开心的、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安崇正在一旁,利落而安静地整理简易医药箱,将用过的棉签和酒精片分类收好,听见他的问题,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下。
他抬起头,看着少年纯粹明亮的期待眼神,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几十分钟前。
在看到熟睡的祝缭后,下一秒,傅沉檀就挂断了视频。
接下去的半小时车程里,祝缭裹着小毯子睡得又香又甜、梦里还在开心地小声哼唧,念叨着“傅沉檀”和“礼物”。而安崇,则用尽了毕生的语言组织和措辞技巧,向先生说明和解释今天的情况:
祝缭少爷只是遇到了认识的人,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健康的社交活动,买了点小玩意儿。
仅此而已。
医疗团队那边的监测结果,显示祝缭的心脏虽然有严重的、相当复杂棘手的先天性缺损,但状况却意外的稳定,至少在这二十四小时里,除了基础心率偏慢、射血不足、收缩乏力……这些早已存在的问题,并没有观察到更多危险的、足以致命心律失常迹象。
安崇把这些详尽地汇报给了傅沉檀。
这位侍奉傅家数十年、旁观无数人心纠葛的老管家,显然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先生今天……或许产生了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亦或是根本不愿承认,下意识回避的隐秘期待。
傅沉檀甚至提前结束了下午既定的工作,罕见地在非就寝时间洗了澡,换上了那身摸起来相对舒适的睡衣,而非平日里那些象征着权利与距离的冰冷西装。
灯光也不是平日里雪亮刺眼、仿佛要将每个角落都过度曝光,让一切无所遁形的强光——那场导致他永远被困在轮椅上的惨烈事故后,傅沉檀所在的房间里,灯光就必须如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某些阴影。
但今天傍晚,那个书房的光线……是柔和的,昏暗的,适合困得晃悠悠的小狗趴在膝盖上,边被摸边舒服打盹。
视频通话时,透过一闪而过的画面,安崇甚至看见,傅沉檀那张严肃、专业、不容任何无关物品玷污的书桌角落,与摊开的厚重财报、待批的跨国收购案法律文件格格不入的……硬塞进去了一杯正冒着热气的甜牛奶,和一碟看起来就十分幼稚、表面撒满了亮晶晶糖霜的兔子形状小饼干。
……
忠心耿耿的安管家现在就可以把祝缭少爷带回傅宅。
但傅沉檀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在安崇的手机上冒出来:【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