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真离此境,犹隔天堑,约莫一个时辰,已是汗透衣背。
然而,这不过才是刚开筋络,属於热身而已。
这种植龙牙米的土质,非同寻常,坚若磐石,非但要深翻,更需细耙。
寻常农夫来此耕作,就算累死耕牛与人力,怕是一日难垦半亩田。
棲凤坡五千亩药田,耕作者皆为武者,与杨真同组的另几名园役,本是流寇。
技艺低微,算不得绿林豪强,压根就无资格编入军伍之中。
被擒后为保性命,方在城主府为役受罪,人人皆练过粗浅的內功心法,非比寻常农人。
即就如此,他们拼命鞭打壮硕耕牛,使出浑身解数,仍追不上杨真进度。
杨真犁完两亩,他们方才耕完一亩,个个气喘如牛。
见周明巡视过来,几人慌忙卖力表演,反倒把耕牛打得哀鸣不止。
而杨真却目光炯炯,犹有余力。
执事的周明见这对比,暗自心惊,杨真的气力,竟如野牛衝撞般疯长,完全不像一般凡夫。
周明巡视数遭,细细查检了一番,杨真负责的所耕之地,只见泥层极深,土粒细碎,恰是种植龙牙米的绝佳条件,根本寻不出半分错处。
再看他人田地,不由怒斥:“看看尔等耕的什么地!连杨真都不如!”
其他人顿时感觉,面上无光,不由在心里,暗自咒骂杨真这怪胎。
这倒是让周明想起了一桩传闻,杨真此人,五岁那年在青石城资质查验中,曾显露过某种天资。
至於他何以沦落至城主府,沦为最卑贱的杂役,內有何等隱情,周明却是不知。
只偶听大执事提及时,心里也略有一些细微的猜测。
杨真並非城主府天生奴僕,而是外来的野种。
將他扔到最底层,受尽者磨,挫其锋芒,这才好放心收为奴僕。
周明知晓,此乃大族中驭下的常用方法,正如他自个儿,虽仅辖十名园役,但想管教得当,就必须恩威並施才行。
谁敢冒头扎刺,必得狠压立威,谁敢阿諛逢迎,那就一定要提拔示眾。
能耐並非首要,最要紧是忠顺,驯服,听话。
杨真虽办事利落,一人可抵俩用,平日却对他不冷不热,不像他人懂得看眼色,常捧他臭脚,显是不將他放在眼中。
“野种终究是野种,便是真龙,抽了龙筋也是田里的泥鰍!”
望著挥汗如雨的杨真,周明暗自冷笑。
大执事曾暗示,要磨尽此子锋芒,方可收为鹰犬。
得此暗中吩咐,周明便囂张跋扈,事事针对杨真。
对其明褒暗抑,经常教旁人暗地里排挤打压,自己则高高坐看戏码。
杨真岂不知他那点算计,只是不屑理会。
自家耕作勤些,秋收时就能多產些龙牙米,算准份额就可多食些许,一年唯此一回大补之机,实是为自己耕种。
他心下冷笑,这周明有閒心刁难他,不如好生盯著另外几个货色。
去年他所辖药田龙牙米短缺两石,自家所耕这些地按均数留足份量,只多不少,短少的显是別处田地。
然那几个货將罪责推到他头上,周明识人有误,合该受罚。
杨真也觉蹊蹺,进出棲凤坡皆需严查身骨,莫非那几个货也生嚼龙牙米?否则无法携出。
夜色渐深,杨真躺在通铺硬板上,听著四周鼾声,望著窗外弦月。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境遇虽难,杨真眼中却闪过一丝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