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深沉,整片棲凤坡也唯杨真这般苦修者尚在,附近练功的早散了。
杨真从山坳行出,一步步蹣跚而归。
“哞!哞!”
几声低沉、带著节奏的牛叫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嗯?有牛跑出来了?看守耕牛的也太疏忽了!”杨真一愣。
耕牛是棲凤坡的重要资產,尤其是那些驯化过的灵畜,力大无穷,是耕作龙牙米田的主力。
完成指派后,所有牛皆需交还兽栏,符牌缴清,职责分明,数百头耕牛统一饲餵、看管、照料。
深更半夜牛窜至外头,定是守牛人打盹瀆职。
若明日开工前寻不回,免不了一顿鞭笞,皮开肉绽。
杨真下意识便想上前,將牛牵回。届时请守牛人照看自家那头老牛,也算情理之中。
循声望去,月光下一头体型颇大,唇周已生白斑,皮毛略显枯槁的老牛,正静静站在那里。
看见杨真,它竟主动凑近两步,又低沉地哞了一声,牛眼中似乎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牛?
杨真心头一惊,隨即忧虑起来。
走失的牛若被逮回,看守少不得拿它撒气。
老牛这般状態,莫说一顿抽打,只要守牛的隨口一句年老无用,立时就被发卖或宰杀,结局悽惨。
杨真心中一揪,暗忖待会儿牵它回去,须討个人情,自家揽下过失。
虽免不了一顿鞭子,但自个儿皮实耐打扛得住。
同时也觉得很是蹊蹺,老牛向来通灵性,不像平常的那些耕牛一样莽撞乱窜,今日怎会突然跑出?
杨真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牵牛鼻绳,老牛又朝他哞了一声,却轻轻摆头避开。
反而用浑浊的牛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朝著与兽栏相反,楚水河的方向,踱步而去。
“老牛兄,深更半夜,你这是要去哪里?”
杨真又轻唤数声,老牛未应,仍往前行,杨真怔忡片刻,老牛此刻情状极是反常。
再细观,老牛步履蹣跚,站立不稳,背上毛皮看起来也是一片枯槁。
杨真看得真切,忽然心念一动,胸中一慟。
他恍然明白过来,老牛恐怕大限將至了。
此刻寻来,莫非是与自己作別?
“老马识归途,良驹知死期。”
想起平日里这老牛的温顺通灵,偷偷多餵它一把草料时,它亲昵的蹭舐,杨真顿时一阵无措,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起来。
他抹了把发涩的眼睛,在这棲凤坡,唯有这老牛与自己最亲近。
想起自己如今感同身受的境遇,不禁喉头哽咽,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杨真沉浸在悲伤中时,一个苍老、嘶哑,带著一种奇异颤音,仿佛很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娃子……莫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