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赈灾几十万两银子拨下来,为何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莫不是你们有人胆敢截留赈灾银子,中饱私囊?!”上官云谦自幼在临安城的锦绣堆里长大,过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顺意日子,身边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盛世繁华,从未见过这般惨事,顿时怒不可遏。
“启禀大人”,主簿极快地抬眼打量着上官云谦,瞧见他怒气不似作伪,才斟酌着缓缓回道,“赈灾银子还在途中,尚未拨付到沧澜县。”
上官云谦刚欲辩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哽住,转开话题问道,“本地郡县呢?为何不开本地粮仓赈济灾民,郡县人呢?!”
——
沧澜郡的粮仓大门被推开时,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干涩滞重的“嘎吱”声。
一股陈腐的闷气顿时扑面砸来。
上官云谦用手帕掩住口鼻,下意识屏住呼吸,举目望去。
偌大的仓廪,空得瘆人。
几束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细密的灰尘,却照不见多少堆积的粮袋。只在最靠里的角落,胡乱堆着些麻袋。
几只黢黑的老鼠在袋堆间窸窣窜动,听见人声,非但不逃,反而支起身体,一双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色的幽光,竟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意味。
领路的小吏佝偻着背,声音发虚:“上官大人,库、库中存粮皆在此处……”
上官云谦冷着脸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插进一个破开的麻袋深处,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掌心,借着光细看——那并非米粮,而是一把颜色暗沉、入手轻飘的谷壳与糠麸,混着些辨不清来历的沙土草屑。
只需指尖稍一用力,“存粮”便在他指间轻易碎成更细的粉末,簌簌落回尘埃里,连一丝真正的粮食该有的油脂或实感都无。
“哎呦,上官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又即刻亲临现场勘察赈务,实在辛苦。粮仓中浊气重,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匆匆赶来的沧澜郡郡县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袍子崭新光亮,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滚圆。
他见状却是不惊不惧,朝后挥挥手,将领路的小吏打发出去,“你先退出去,我有话跟上官大人说。”
“上官大人”,郡县见上官云谦面色不善,忙亲自捧了一盏定窑白瓷茶盏,快步上前,将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满是体恤与恭敬,“请大人歇息片刻,润润喉,解解乏。”
他边说边将茶盏稳稳奉上,盏中茶汤清亮,热气携着清香袅袅升起。
“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茶,下官得来一些,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得见大人,方才想起。早就听闻上官大人文雅风流,品味不凡,下官不敢说品鉴,只求大人尝尝,这茶……可还入得口?”
盏中茶叶根根倒立如剑——这是御赐贡茶,是当下时节的稀罕物,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处才有。
上官云谦一把拂开郡守递来的茶盏,热汤溅在地上,“沧澜郡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百姓深受其苦。我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冻死之人卧在雪中,心中都仓惶不安,郡守大人身为父母官,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安居暖阁中细品香茗!?”
他逼近一步,面如寒霜:“郡守大人,你享受着锦衣玉食时,可曾听见屋外的百姓哭声?”
郡守抖了抖被茶水淋湿的衣袖,堆笑道:“驸马爷,您生在钟鸣鼎食的五姓十族之家,可能之间未曾见过民间疾苦,可下官当年赴任时,路上见惯了“易子而食”。”
见到上官云谦微变的神色,他继续慢条斯理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熬过来的。”
上官云谦强行压下一口怒气,冷声道:“你既知民生多艰,为何不开仓放粮?我在临安城查过账册,沧澜郡粮仓本该有二万石储粮!足够救济百姓!”
郡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按照道理,是该有二万石。”
“不过”,他退后半步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愤怒,扬眉诧异道,“去岁秋粮入库的第四日,北境都督府便发了文书,言‘边军冬需,征用粮食’。二殿下亲批了条子,命北境三郡‘快马加鞭,将粮仓中的粮食暗中运往北境,充实北境军需’。”
“北境军需?”上官云谦闻言颦眉。
郡守微微一笑,顿了顿,“属下听闻,与我北境军对峙的戎狄不知从何处高价采购了粮食,至于来源便不清楚,这不是属下可以过问的事情了……”
郡守收回目光,不由感慨道:“此事并非头一遭。自我上任起,或者自上上任起,十年了……向来如此。从前太子在时,还会低调行事,如今二皇子主政,更加肆无忌惮了……”
知晓失言,郡守赶紧闭口,有些堂皇道:“谁知今年,会遇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粮仓中没有粮食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他忽然抬眼直视上官云谦:
“驸马,有些账是写在纸上的,可也有些账,是写在雪地里、临安城和朝廷上的——”
“只是,今朝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