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谦闻言,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二皇兄府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奢侈摆件——南海一人高的红珊瑚、整块白玉雕的屏风、用金丝编出暗纹的波斯毯……
此刻突兀地在上官云谦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从前只当是皇家子弟惯有的奢靡,此刻这些明里暗里的线索和证据却像沾了雪的针,细细密密扎进某个他不愿深想的角落。
或许陵瑛也同他一样,被二皇兄素日的“仁善”蒙蔽了?!
上官云谦胃里突然一阵翻搅,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他强迫自己迈着踉跄的脚步走出屋子,将视线落向外面茫茫的雪地——仿佛那干净些。
上官云谦走出府门时,雪堆旁,几个半大孩子正撕扯着从门房偷倒出来的一碗狗食。
那是最粗糙的麸皮拌着些肉渣,被看门狗剩下来,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几个大点的孩子压在最小的那个身上抢夺,最下面的孩子瘦得像骨架,却死死攥着口袋,一声不吭。
上官云谦皱了皱眉,几步上前,也没呵斥,只是单手扯开压在顶上的那个大孩子,又掰开另外几个的手。
他力气大,动作干脆,没一会儿就成功制止了这场闹剧。
最下面被压住的孩子大概五六岁,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警惕地瞪着他。
上官云谦沉默了一下,吩咐侍从掏出行囊中的粮食和银两,均分给孩子们。
解开自己的裘皮大氅——那是临行前陵瑛县主亲手给他系上的银狐裘——将那袋狗食裹了进去,然后弯腰,把这古怪而昂贵的包裹,轻轻放在那最小的孩子怀里。
“送给你,”他声音有点哑,“会暖和点。”
小孩子愣住了,脏污的小手僵在半空,没敢碰那光滑昂贵的皮毛。
几息之后,他挣扎着从雪里坐起来,探进自己怀里,掏摸了半天,拽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上官云谦手里。
“平时外婆不让我拿别人东西,今天实在太饿了,我拿这个跟你换!”
上官云谦摊开手掌,是个破旧的布偶,大概曾经是只兔子,如今脏得辨不出颜色,一只耳朵快掉了,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好,我们交换!”
上官云谦笑了笑,指尖碰到布偶里填充的、大概是稻壳的碎硬物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父亲也有一个类似的。
更小,更破,不过,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芦绒草。
父亲说,那是他被人拐卖走时,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上官云谦的父亲是个出身清贫的面首,上官族长去世后,被底下人买来赠给上官夫人,养在后院,当做消遣的玩物。
父亲被拐的时候还太小,记不清具体家乡的位置了,只记得家乡的冬天很长,雪很大。
似乎像是沧澜郡如今的样子。
上官云谦缓缓握紧那个脏污的布偶,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胃里传来一种空旷、冰冷的钝痛。
——或许,他骨子里淌着的,有一半沧澜郡的血?
——
临安城,夜已深得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上官氏祠堂里,上官云棠脊背挺直,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青砖的寒意顺着她的骨头缝一丝丝往上爬。
祠堂内只有供案上一对长明烛还燃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