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露水的寒气涌了进来。
上官云棠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来人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跪了这大半夜,”上官夫人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冷,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可想明白了?”
上官云棠慢慢抬起低垂的眼眸,目光落在最前方祖父的牌位上,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女儿一直很明白。”
“逆女,简直冥顽不灵!”上官夫人氏绕至她身前,烛光映出她眼底交织的痛心与怒意,“你明知道上官氏族祖训,世代不涉党争!你祖父、你父亲,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私下与二皇子结盟?!你在把自己、把上官氏族人往火坑里推!皇甫云州是要用上官氏百年清名当他的登云梯!”
“不涉党政便可以真的避祸吗?”上官云棠看向母亲,唇角的笑意愈加浓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母亲莫不是忘了父亲是因何英年早逝的?”
“你……你说什么?!”上官夫人闻言一怔,“你怎么会知晓……”
“母亲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来粉饰太平?”上官云棠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父亲死于文帝的影卫之手。”
“……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因为先帝只偏爱长孙皇后生的小公主,甚至动了立公主为皇太女的心思,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帝觉察到不安,私下向父亲求助,父亲却执着于不党不附的祖训不肯相助,所以文帝登基后才咽不下恶气,回头清算上官家……当年,若不是您怀着遗腹子,父亲这一脉早已子嗣断绝。”
上官云棠眼神锐利,字字铿锵道:“权力之争,成王败寇!想站在楚河汉界上当观棋人?到头来,两边都会清算你!”
上官夫人闻言一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跪在面前的女儿模样。
她凝视着上官云棠挺直的脊骨里透出的已非少女的执拗,自己久经世故的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欣赏——她的女儿,已然有了在棋盘上布局落子的魄力,那是一种足以让她这做母亲的既心惊,又隐隐生出某种复杂希冀的能耐。
上官云棠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女儿并非不知皇甫云州此人——刚愎自用,心性难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可文帝已被架空,政令难出宫门。其余皇子,或年幼无知,或病弱不堪。满朝望去,唯有二皇子——手中既有韩家军鼎力支持,又有薛景珩的智谋辅佐,他或许不是仁君之选,但他是眼下胜算最高的人选。”
“况且母亲,”上官云棠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划开上官夫人的面具,“您当真……纵容阿谦迎娶陵瑛县主,只是成全一对小儿女的情愫么?”
上官夫人抬眸望向女儿,未做声。
“陵瑛是德妃的义女,是二皇子义妹。”上官云棠挑衅地笑了笑,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当您默许这桩婚事时,上官氏这艘船……就已经绑在了二皇子的码头上,无论您愿或不愿。”
祠堂中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以”,上官夫人的目光从女儿倔强的脸上,移到森严的牌位,又落回那跳跃的、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的烛火,“二皇子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上官云棠缓慢抬起手,指尖在烛火前虚虚一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她含笑抬眼,瞳孔里映着跳跃的光,却毫无暖意。
“皇后之位。”
四个字清晰地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长明烛的火苗好像都跟着不易察觉地一抖。
上官云棠膝行向前,抓住上官夫人的衣摆道:“女儿受够了成为上官云湛替身的日子,就因为是上官氏的双生子,便要受困于天象不详的传闻!女儿外出只能带着面具遮掩,终日躲在上官云湛的身份下面,成为无名无姓的幽灵!”
上官云棠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寸寸扫过上官夫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阿湛已经在三年前意外亡故!”她提到弟弟名字时,声音有些滞涩,偏过头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不安,“母亲只剩下我,可以振兴上官氏!”
“皇甫云州允诺会掩人耳目,给女儿一个新的身份,让我以王妃之尊从上官家嫁入二皇子府。待他登基,女儿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上官氏百年煊赫,出过宰辅,出过将军,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皇后!?”
烛火在上官云棠眼中跳动,“女儿对二皇子并无情谊,我只是在赌他会登上至尊之位,而未来的临安城既是他皇甫云州的,也是我们上官氏的。”
上官夫人看着跪地的长女,看见她眼底跳动的火苗,恍如二十年自己嫁入上官府那夜,野心勃勃。
半响,上官夫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可是,我听闻德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是长孙阁老的小孙女长孙意芙,长孙氏簪缨累世,族中出了六朝皇后,女子德容言功皆为天下闺阁典范。”
“确有此事!”上官云棠并不讳言,扬起脸直视母亲怀疑的目光,“不过,长孙意芙也是天一阁的入室子弟,不久前奉师命下山历练修行。江湖浮沉,免不了血雨腥风。自然有人让她有去无回。”
“原来你都盘算好了?“
“自然,”上官云棠撑着地面,拖着酸麻的双腿,勉力站起身,“都说上官氏是皇帝手中的私剑,可是既然利刃在手,又何必屈于人下?既然有长孙皇后临朝的先例,为何我上官云棠不行?!”
“只是母亲,您要帮帮我!”
上官夫人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