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却没有丝毫动容,他此刻求死心切,婉贵妃透过珠帘看了他一眼,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贵妃娘娘起驾回鸾!”
薛景珩被带回皇宫,安置在废弃的偏殿中,他靠在床榻一侧,面色苍白,整日滴水未进,太医们面对其束手无策,宫人们也不知该从何劝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守门的内侍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贵妃娘娘驾到!”
偏殿的宫门随着太监手缓缓推开,一缕幽香随风而至,不同于宫中常见的浓郁熏香,这味道温润细腻,带着浅浅的梅子清香,混着一点檀木气息,有几分熟悉。
夕阳的光芒洒入殿内,将飘扬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色,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刻。薛景珩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他逆着光,看见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来人宝石蓝的长裙逶迤拖地,环佩叮当轻响,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距离,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你们退下吧,本宫要跟故友好好叙叙旧。”婉贵妃止步于薛景珩三尺之外,她微抬下巴,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男人,眼中情绪翻涌。
“你想这样饿死自己吗?”她声音清清冷冷,有几分像是靖雪的声调,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薛景珩没有抬头,嗓音沙哑:“贵妃娘娘是特意来看我笑话?”
“薛景珩,你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婉贵妃取下面纱,一瞬间,房间安静得仿佛连尘埃都停在半空。
薛景珩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张脸清丽如昔,她立在光下,一袭长裙端庄明艳,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熟悉眼眸。世人都说婉贵妃宠绝六宫,倾国倾城,可婉贵妃爱静,所以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那不是凡俗脂粉堆砌出的娇艳,而是一种介于温婉与锋芒之间的致命吸引。眉如远山黛,不描自黑;眼似秋水含情,微微一勾,带着三分风情,三分冷清,还有几分骄艳。
“怎么是你……”薛景珩诧异,仿佛梦呓,“赵清蘅?!”
只是一反初见和从前在淮安王府的温婉清丽,她此时头戴五凤金钗,珠翠压鬓,似笑非笑之间已让人不敢直视,带着三分威仪,隐隐约约有当年言贵妃的影子。
“还以为淮安王贵人事多,忘了我呢?”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却带着藏不住的心酸与苦楚,“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亲手将他扶起,声音低柔却坚定:“三个月前,我也想到不到区区一个临安城校尉的女儿能走到贵妃的位置。”
她望进他眼里,像是要用言语一寸寸撬开他麻木的外壳,将从前的薛景珩唤回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一辈子那么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薛景珩别太轻易放弃自己。”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烈而压抑。文帝背对着殿门,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寂寞无边。文帝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纯金令牌——正是贵妃刚刚在法场上掷出的丹书铁券。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大内总管何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宣。”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殿门缓缓开启,赵清蘅一袭素白宫装,长发逶迤拖地,她脱簪戴罪缓步而入。赵清蘅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行至御案前几步处的位置,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冷硬的金砖地面上。“臣妾有罪,特请陛下责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声音里面并无恐惧。
大内总管何顺静默地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自从婉贵人入宫来,第一次见她如此乖觉地跪在阶下,眼角余光扫过那位一身狼狈却气势不减的赵清蘅,“这位贵妃娘娘……”他心里腹诽着,不由暗暗摇头,“这脾气,活脱脱像极了当年那位言贵妃……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清蘅悄悄抬眼望去。文帝指尖正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这个动作让他眼尾的细纹更加明显。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像两把小小的折扇,在眼角处展开。
自承武之乱后,文帝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许久不曾上朝,虽说近来他强撑着精神回了朝堂,可整个人像是忽然苍老了数载,眼角隐现的细纹,鬓发的银丝突然就多了起来,衰老的痕迹再难隐藏。不过他不说,谁也不敢提,但宫中早已流言四起,说圣上自那一病之后,变了性情,也变了心境,恐怕来日无多了。
“看够了?”文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赵清蘅慌忙垂首,“臣妾失仪。”她轻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娇嗔。
文帝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双眼如今满是浑浊的疲惫,眼睛中是随处可见的红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眠。但当他凝视人时,依然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仿佛能洞穿对方的所有伪装。
“你今年……二十?“他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何顺垂下眼帘,那是言贵妃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
“回陛下,下月满二十一。”赵清蘅回答时,语调刻意上扬更显娇俏,她正值二八芳华,肌肤如雪,容颜如画,眼中欲望的光芒未灭,生机盎然得令人移不开眼,更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色,与文帝青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文帝轻轻“嗯”了一声,喃喃自语,“她当年入宫也是这般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