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段绮正的问询,郎瑛躬身行礼,请求再宽限一日,整理好顺天府田亩账目,拟好黄册驳语。
段绮正看着库房外行走巡查的兵士,焦急道:“洪武二十四年起定制,每间驳查完毕,给事中、御史、主事查对,今日日落顺天府的黄册皆已核对完毕,田亩无误。明日自有山东布政司的黄册送来,而你们仅因为莫须有的疑问,既办着顺天府的事,又顾着山东的册子,拖延驳查的进度,就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郎瑛据理力争:“主事大人,请务必再给我们一天时日,定会给出一个结果。”
老监生在一旁踟蹰,终是鼓起了几分勇气:“段主事,永乐元年的黄册驳查,我便是号舍长,现在就当我卖弄老资格,企盼再给这些小子们一日,或许结果有起色。”
王蕴章等人亦纷纷行礼道。
段绮正嘴中连念着“罢了罢了”,软了语气:“赵侍郎近日也对顺天府黄册多加留意,再予你们宽限一日,我应该还能担得起,但是明日你们定要交出论断。”
郎瑛感激不已,又提了一个不情之请:“还有一事,也请您多担待。”
看着面容憔悴的郎瑛,段绮正对“郎初”一面生事的头疼,另一面又是心生怜惜,揉着太阳穴道:“还有何事?快说。”
“今日是中元节,我等害怕费了番心血的驳查被滋扰。”
“等等……”段绮正连连打断,“黄册驳查和中元节有何关联?”
郎瑛抬袖将段绮正拢在一处,惴惴道:“听闻监生亡魂今夜游荡作恶,恳请主事大人将我等的驳查纸张收存,明日我再来领取。”
郎瑛将厚厚一沓纸张从桌案上取来,呈送至段绮正面前:“防止小鬼捣乱,我等在页脚已标注次序。”
“怪力乱神不足信!”段绮正绕着号舍六人走了一圈:“前日你们说都摔了一跤,现在,我是信了,脑袋摔得不轻吧?”
王蕴章可怜巴巴:“各种流言越传越邪乎了,况且怀序兄……哎呦!”
粟满楼狠狠掐着王蕴章的胳膊,补充道:“怀序兄也是担心有人敢对顺天府黄册不轨,抛去怪力乱神之事,由主事大人保存,我等最是安心。”
段绮正指着众人,眼中满是了然:“古人言近墨者黑,果然跟着郎初,你们也跟着学了‘坏心思’。”
他将纸张团成卷,取了一把铜钥匙将他的书案锁打开,在众人的目睹下,妥帖放置,锁好。
目送号舍人出库房时,段绮正屈着手指在郎瑛脑后轻敲:“竟在阎王跟前装神弄鬼。”
郎瑛自知“监生亡魂游荡”的说法过于离奇,连连向他行礼,赔笑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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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后湖,陷入了死寂。
往日热火朝天的瓮堂里,人影寥寥。
粟满楼张臂挥动走进号舍,黢黑的脸庞上糊了一层水渍:“沐浴从未如今天安逸,中元节有何惧?竟个个吓得龟缩不出。”
王蕴章热得躺在床上摇着蒲扇,摸着肚子,声音喃喃如梦语:“熬过今天万事大吉。”
粟满楼拍西瓜似地拍着他的肚子:“今晚,我们便如前几日所说的那样,干票大的?”
王蕴章不动声色地将肚子往旁出挪了挪:“偷莲蓬?捉湖鱼?”
“走不走?!”粟满楼又双眼放光地拉起郎瑛、金桂,“老前辈又出去偷吃花生,裴照野那个冷面狐狸也不在,方便我们行事!只要在子时前回来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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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湖岸边
王蕴章、金桂抱着粟满楼的腰,亦步亦趋,用气声问道:“若是遇见兵卒怎办?”
粟满楼拍拍他脑袋:“安心,得到线报,今夜是沈阳左卫牧马千户所巡查,查到此处还有段时间。”
王蕴章仍是忐忑:“歪打正着,那可是说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