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停云轻飘飘的话,犹如一记重拳锤向了在座所有人。
所有人皆一愣,老监生也被勾起了八卦心,拧着的眉毛微微耸着,抬袖拭去了泪渍。
郎瑛一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看向裴停云复述道:“私会啊……”
“是,私会。”裴停云抽出莲心,将莲子嚼了三下咽下,“谈谈顺天府黄册驳查事宜。”
“……哦?哦!”众人尽力掩饰失落的表情,纷纷点头,“是是是。”
郎瑛提着的心老老实实地砸回肚子,哈了声,抚掌笑着,趁着众人不注意暗中送了裴停云一个白眼。
“有什么是不能在号舍中谈的呢?”粟满楼目光在裴停云、郎瑛之间轮转,调侃道,“虽说你俩是连襟,但是好歹号舍人都是同甘共苦,这么见外,不该吧?”
眼见有了反击的机会,郎瑛立刻接上话头,故作正经地对裴停云道:“唉……是呢,刚才在后湖边,我也在提醒照野兄,涉顺天府黄册事一概与众兄台沟通。要不,照野兄你现在和大家说下,你刚在后湖与我交谈的顺天府的新发现吧?”
裴停云背靠司礼监掌印太监义父的颜面,与京中各关节有联系,虽说人后的名声不大好听,但手中的便利是实打实的,至少私下里在后湖他不受人拘束。福顺公公的绒线绳风波以及他的日常行踪不定,让她笃定——裴停云定受义父的指派,默默追查着什么。
若是在再往深处想一层,他义父乃是陛下的心腹内监,既中途派已在刑部历事的裴停云入湖驳查,难保不是陛下的授意。
裴停云手指掐着莲心,指尖渗出青色污渍,他声线微沉,本是戏弄下“莲六郎”,却被反被捏了话头,反将一军。
他虽然泛起一丝丝被背刺愠怒,但还要故作平淡地将话题扯上顺天府:“明日便要将顺天府的驳查情况尽数呈上,我与怀序剖析了顺天府的富户田亩数,十年前威震一方的万贯人户,而今家资尽数折半。
“木有千条万干总出一根,水有千支万派总出一源,据我所闻,顺天府的高门之家也便是那钱、徐、陈、宝四大姓,这几户颇有家资倒是其次,背后的权宦势力倒不容小觑。”
听着裴停云如此说着,倒是提醒了粟满楼,他猛拍王蕴章大腿:“对!我听我父辈往来行商提过,顺天府流传着童谣‘冰疙瘩,火疙瘩,脱层皮去种庄稼。应天府,顺天府,金榜题名做尚书。’”
“这童谣读起来倒是顺口。小友,这最后半句指的是谁?”老监生犹疑道。
啪地一下,粟满楼展开一柄浮夸的折扇,笑吟吟道:“这个尚书是谁,大抵各位兄台心中早有人选。”
裴停云将答案彻底道出:“正是如今玉阶听履的刑部尚书宝镜川。”
郎瑛攥紧了袖中阿兄的簪子闭起了眼,勉强控制住不在号舍人面前失仪。
顺天府、篡改黄册、富户四大姓、刑部尚书、黄册舞弊、郎瞻剥皮实草……
好像结果亟待呼之欲出,因果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她的眼前。
如果刑部尚书联合其余三姓富户篡改黄册,起码在五年前便要缜密开始布局,每年逐步分撒自家田亩,层层转递,最终分派至畸零户。
直至今年驳查,造册送入京师后湖。
发生舞弊案件后,连夜刑讯审问,天明递入宫禁,次日将阿兄处以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