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下降的过程,在叶寻的意识里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
外界引擎的轰鸣、气流的嘶啸,似乎都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全部感官,都向內坍缩,聚焦於那翻腾不休、几乎要將理智淹没的內心风暴。
视线所及,是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沉默的黑色海洋。
每一张仰望的面孔,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最不愿面对的拷问。
那些牺牲的战士,他们的音容笑貌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西郊工厂里第一次拿起武器时青涩又坚定的眼神;
欧洲战场上並肩衝锋时粗重的喘息与信任的点头;
金星登陆时面对极端环境的相互扶持;火星荒原上仰望星空时充满憧憬的交谈……最后,都化为了水星那猩红兽潮中,一张张决绝、痛苦、最终归於死寂的脸庞。
是他,带著他们离开地球,走向星空,许诺了一个辉煌的未来。
也是他,將他们带入了水星那片熔炉地狱,眼睁睁看著他们被怪物吞噬。
“统领”这个称號,此刻重若星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极其突兀,却又无比贴切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西楚霸王项羽,
垓下兵败,退至乌江边……为何不过江?
昔年读史,曾不解其意,觉得那是迂腐,是意气。
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
可现在,站在这里,即將踏出舱门,面对下方那亿万双眼睛,面对那些將儿子、丈夫託付给他的父母妻儿……
他忽然懂了。
那不是迂腐,不是意气。
那是无顏。那是愧怍。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沉重、更加无法背负的……败者的责任与尊严的崩塌。
八千江东子弟,追隨他起兵,纵横天下,最终十面埋伏,血染疆场,几乎全军覆没。
他叶寻麾下,虽不止八千,但那些跟隨他从地球起步,歷经金星、火星,最终折戟水星的兄弟们……何尝不是他的“江东子弟”?
过了江,回到江东,如何面对父老?
如何面对那些信任的目光?
说一句“非战之罪,天命也”?
呵呵。
叶寻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自嘲般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內心如同被岩浆与寒冰反覆浇铸、撕裂。
愧疚、悲痛、自我怀疑、以及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如同无形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臟。
但他不能停下。
飞船不会因他的煎熬而悬浮空中。回家的路,终究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