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你看那边。”
她指向空地东南侧的方向。透过层层叠叠的灌木和低矮乔木,可以看到一团清澈的反光正从树丛的缝隙中闪烁。那是泉眼,是小溪或地下水源在地表形成的天然池塘。周围一圈长着比空地任何一处都更加茂密的月光苔,厚得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绒毯。
“那里的月光苔好茂盛呀。”薇薇安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们去看看好不好?采集几株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我看过地图,那个位置还在C区范围内——当然啦,助教说沼泽湿地比较危险,但泉眼旁边应该还好吧?我们又不进去。”
她的语调很轻快,像是在讨论要不要多拿一块食堂的点心。但奥罗拉的手镯在这一刻烫得几乎让她手臂的肌肉在自发收缩。
来了。
奥罗拉在心中默数了三秒。一,二,三。
“好啊。”她说,“我们去看一眼。”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手指探进袖袋,触碰到那枚水晶片光滑的表面。那是大祭司留给她的紧急传讯石,一旦捏碎,对方就会知晓她的位置。她还没有捏碎它,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维奥莱特还没有暴露,收网的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光泽变化,但奥罗拉捕捉到了。那不该属于一个只是想去采几株苔藓的学生。
“我去跟莎伦说一下。”奥罗拉站起身,走向莎伦。两人在岩石边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平常,表情随意,像是在商量采集分工。实际上莎伦只说了四个字。
“我会跟上。”
然后她在奥罗拉转身的一刹那,用极低的声音补了半句。那半句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奥罗拉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不要离她太近。”
三人离开空地,朝泉眼方向走去。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坚实的泥土逐渐变得松软湿润,落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会发出含水的闷响。树冠越发浓密,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越来越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明暗交错。
水声渐渐清晰。叮咚,叮咚,是泉水从石缝中渗出又滴落的节奏。
薇薇安走在最前面,她拨开灌木的动作很轻巧,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奥罗拉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以在对方突然转身时做出反应,也不至于显得过于戒备。莎伦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手镯的温度不再剧烈升高了。它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像是在积蓄,在做某个临界点到来之前的最后蓄力。胸口那颗玻璃珠仍然安静地贴在心口,维持着温和而持久的微温,像一颗备用的小太阳。
泉眼比预想中小,大约五六步宽,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上方那一方被树冠框起来的天空。池边环绕着一整圈茂密的月光苔,确实是整片后山最肥厚的一片,乳白色的苔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银色清光,把整个泉眼区域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梦幻光晕里。
薇薇安蹲下身,将手指探入水面。
“好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
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的指尖扩散,撞到池岸之后本该消散。但它们没有。它们继续向外扩散,扩散到池岸之外,扩散到空气之中。涟漪的颜色从透明渐渐染上了淡紫,像一滴墨水从水底某个看不见的源头被释放出来,正在缓缓扩散。
奥罗拉后退一步。与此同时,手镯猛然爆发出一阵近乎灼烫的热度,她听见身后的莎伦拔出了长剑。
紫光亮起来了。
从薇薇安颈间的泪滴形水晶吊坠中,从她指尖与水面的接触点,从月光苔的根部泥土深处,从空气中每一颗悬浮的微尘表面——那些紫色光芒像被同时惊醒的蛇群,从每一个方向窜出,在奥罗拉头顶交汇,然后以她为中心急速收拢。
“薇薇安——你——”
奥罗拉的话没有说完。紫光已经在她周身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线在蠕动,在收紧,在寻找每一个可以渗入的缝隙。那不是普通的光,是高度凝结的、带有自主意识的束缚术。它不急于勒死猎物,它要一点点地渗透,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灵魂。
薇薇安缓缓站起来。
她转过身,这个动作和她先前的所有动作一样流畅自然,但此刻却透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依旧是入学资料上登记的那个转学生的模样,但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渗透出来了。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存在,终于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你很警惕。”她的声音变了。那个清脆的、带着少女腼腆的语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平稳的声线,像被埋了太久的古钟被敲响时发出的第一声余韵,“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那条手镯,一直在抵消我的暗示。”
她朝奥罗拉走近一步。紫光在她指尖凝结成一根极细的针,针尖悬浮在奥罗拉左眼前方,距离只有三寸。
“莎伦的护符。大祭司的符文。你胸口那颗玻璃珠。”她一一列举,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物品清单,但每说一个名词,眼底的暗紫色光晕就加深一层,“你身上到底戴了多少层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