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没有回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能感觉到手镯的温度已经达到了灼伤皮肤的临界点,但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直视那双已经完全剥离了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她看到了和她预想中不同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冷酷,不是施虐者的愉悦,而是一种被漫长的岁月反复冲刷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悲哀的执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女人,不是喜欢杀戮。她只是太深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看来你不打算回答。”维奥莱特歪了歪头。紫光针的针尖又近了一寸。
“你说了这么多。”奥罗拉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紫光的压制而发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其实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的精神暗示对我有没有起作用。”
维奥莱特没有立刻回答。
“它没有。”奥罗拉替她说了。
泉眼边缘的月光苔在这一刻开始大范围地变色。乳白色褪去,暗紫色从根部向绒尖蔓延,像倒放的潮水。泥土深处的紫光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再是受控制的单一流向,而是开始向外散逸,像被打破了巢穴的萤火虫。
这些紫光在空气中悬浮片刻之后,不是向上飘,而是向下沉。全都沉进了水里。
“你知道维奥莱特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维奥莱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行刑者首席。”奥罗拉说,“裂齿巴尔萨泽之上,只对‘梦境编织者’莫雷负责。”
“这些是档案里的东西。”维奥莱特不以为意,“你还能说出什么。”
“你是被莫雷养大的。”奥罗拉的话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在你很小的时候,把你从泰尔瑞斯平原的某间牧民家里带走。你以为他是你的拯救者,但他只是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维奥莱特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了。不是情绪波动导致的僵硬,而是面部肌肉被某种瞬间涌上来的力量同时冻结的绝对静止。紫光茧的某根丝线在她身后无声地断裂,断口处溅出几点灼白的光屑。
“你体内的印记比资料里记载的更活跃。”维奥莱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比之前的任何一种语调都要危险,“你的天赋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元素感知。你对别人的情绪、意图、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都有一种无法用理论解释的直觉。这不是后天学的,是天生的。就像——”
“就像你原本应该成为的样子。”奥罗拉打断了她。
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查,它直接从她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弹射出来,快到她自己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思考它们的含义,它们已经落进了空气里。
维奥莱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伪装出的那种少女的、腼腆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被触及了某个最隐秘角落之后才会露出的笑。很轻,很短,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
“有意思。”她说。
水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泉眼的水开始变暗,不是被紫光照亮的那种暗,而是从水底的沙石缝隙里,正在渗出某种浓稠的、深黑色的液体。它不像墨,也不像油,它在水里扩散的方式违背了任何流体的物理规律,像是活的。黑液上升的速度很慢,却在每经过一层水体时都留下无法再被稀释的污浊痕迹。月光苔从根部开始腐烂,不是枯萎,是腐烂。暗紫色的脓液从绒毛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岩石的斜面流入泉眼。
空气变得黏稠。奥罗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什么湿冷的、带着甜腥味的东西,那种味道和铁匠铺二楼一模一样,和七年前那个夏天从黑暗中涌进她喉咙的气味一模一样。
维奥莱特没有动。紫光针还悬在奥罗拉左眼前方,紫光茧还在缓慢收紧,但她没有再向前一步。她只是垂着眼睛,像在等某个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信号,又像在给猎物最后的观察时间。
然后,水面下的黑液里,亮起了两点绿色的光。
奥罗拉看清了。
那是一个玩偶。金发,黑色礼服,精致的脸庞被水波折射得微微扭曲,绿宝石眼睛在水下的黑暗中泛着幽光。它的裙底延伸出无数极细的丝线,丝线穿过水体,扎入泉眼底部的淤泥,又顺着淤泥一直通往感知无法企及的地脉深处。它在织。一直都在织。
玩偶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朋友。”稚嫩的声音从水下传来,清晰得像是直接贴在她的耳膜上说话,“你又来了。”
奥罗拉的左手猛地握紧。掌心被指甲掐进去的刺痛让她确认了自己仍然清醒,但她同时也确认了另一件事:这个玩偶,和她梦里见到的那一个,和她潜意识深处被封印的那段记忆里的那一个,是同一个。不是复制品,不是仿造品,不是某种以记忆为模板制造的幻觉。是同一个。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莎伦已经冲到了紫光茧边缘,长剑的剑锋劈在外层光丝上,爆开一片刺目的蓝白色火花。更远处,大祭司的声音从山坡方向穿透树丛,金色光芒正在急速接近,沿途的灌木被净化之力焚烧成灰烬。温德尔教授的雷击术劈开了泉眼上方的一根枯枝,燃烧的碎木洒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整个泉眼,整个C区,整个后山药草园,都在这一刻被卷入了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风暴中心。
而在风暴的中心,奥罗拉盯着那双绿宝石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玩偶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