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韁绳,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重枣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波动。
“大哥。”关羽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细微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去东莱,山川遥远,立足非一日之功。羽离家数载,音信艰难,心中实在记掛家中妻儿。”
“想向大哥告假数日,快马回解良一趟,將他们接来安顿,以免心中悬石,征战不安。”
確实,关羽与刘备不同,他出生微寒,更无多少族中长辈,不像是刘备那样,有宗族家老帮忙照料家人。
又因为被官府通缉,所以已经几年没有回过故乡。
他犹记得,自己孤身离开时,家中幼子平,才方满月不久————
刘备闻言,立刻拉住关羽的手,感同身受地用力一握:“云长何须告假!此乃人伦大事!接到家人,我们便在北海相候。路上务必谨慎,早去早回!”
他深知关羽家中情形,与自己有宗族依靠不同,关羽出身平民,家中唯有结髮妻子与幼子关平,这份担忧,他完全理解。
隨后,他又唤来简雍,令其取了盘缠,亲自递到关羽手中。
关羽接过沉甸甸的盘缠,心中暖流涌动。
他素来寡言,此刻也只是重重抱拳,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然:“大哥厚意,羽感激不尽!此去快马加鞭,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必至北海与大哥相会!”
“好!一路保重!”刘备再次叮嘱。
关羽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领著麾下亲卫,朝著西方并州方向,绝尘而去。
刘备望著关羽消失的方向,佇立良久,直到典韦瓮声瓮气地提醒“主公,该赶路了”,他才收回目光,下令队伍继续向东莱进发。
少了关羽,队伍似乎安静了些许。
但行军速度並未减慢。
歷经半月跋涉,穿过正在战后重建的充州,刘备一行人终於踏入青州境內。
按理说,刘备应该直奔东莱治所黄县,走马上任。
但队伍刚入北海郡地界,便有数骑驰来,为首一名文士,手持孔融名帖,言道北海相孔文举已备薄酒,恳请刘太守务必赏光一敘。
刘备闻讯,不敢怠慢。
孔融名满天下,是圣人之后,又是青州邻郡之守,於情於理,都该拜会。
他当即下令队伍在北海城外择地扎营,自带田丰、简雍及牛憨、典韦二將,轻装入城。
北海城未经战乱,治理得显然比沿途所见其他城池要好上许多,市井略有生机,百姓面无菜色。
相府之內,孔融早已盛装相迎。
这位名动天下的孔北海,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明亮中带著文士特有的矜持与热情。
他见到刘备,未等刘备行礼,便抢先一步拉住他的手,朗声笑道:“早闻玄德公仁德之名,冀州一战更是威震天下!今日得见,果然英雄非凡,幸甚,幸甚!”
刘备连忙谦逊:“文举公海內名士,圣人苗裔,备一介边地武夫,岂敢当公如此盛讚?蒙公相邀,备之荣幸。”
两人把臂入席,田丰、简雍与孔融麾下幕僚见礼,牛憨、典韦则按剑立於刘备身后,威仪自生。
酒宴之上,孔融谈吐风雅,引经据典,对刘备在冀州的战绩不吝讚美之词,尤其对刘备尊师重道之事更是感慨不已,连称“孝义之举,堪为世范”。
刘备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自傲,也显露出足够的真诚,一时间,席间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数巡,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青州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