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是一层凝固的油脂,厚厚地涂抹在幽寂岭的树冠上。
安如是走进这片林子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口没盖严实的棺材,透着一股陈旧的、死气沉沉的凉意。
这里没有风,树叶都不动一下,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树枝上。
脚下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脆响,只有一种闷闷的塌陷感,像是在踩烂熟透了的柿子。
安如是走得很慢,他的影子短短地缩在脚边,像是一条被拴住的黑狗。
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看见了一棵歪脖子松树。
那树干扭曲着,像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正痛苦地往地上看。
树皮裂开了一道口子,流出的松脂早就干了,像是一滴黄褐色的眼泪挂在那儿。
安如是停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树皮上刻了一道痕。他刻得很深,露出了里面惨白的木质,像是翻出来的骨头。
他又继续走。
他没有用飞纵的法术,也没有用神识去探路,就像个凡间的樵夫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这种安静不是那种睡着了的安静,而是死透了的安静。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安如是抬起头,那棵佝偻着腰的歪脖子松树又站在了他面前。
那滴黄褐色的眼泪还在那儿挂着,那道惨白的刀痕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
他回到了原点。
安如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像那些传言中的修士一样气急败坏。
他只是走过去,在那棵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他摸了摸那道刀痕,木头是凉的,有些扎手。
“活着的东西走不出去。”安如是心里想。
这里的路是给死人走的,或者是给那些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留的。
活人有心跳,有呼吸,有想去的地方,所以路就会弯曲,就会把你绕回来。
你想去前面,前面就变成了后面。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把那口一直提在胸口的生气慢慢地吐出去,让心跳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
他想象自己不是安如是,不是修士,甚至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块石头,是一截枯木,是一具被扔在这里很久的尸体。
过了很久,太阳偏西了一些,阳光变成了暗淡的红色,像是稀释过的血水泼在林子里。安如是站了起来,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去辨认方向。
他顺着风的感觉走,虽然这里没有风,但空气里总有一股子霉味。哪里的霉味重,哪里的死气沉,他就往哪里走。
他不再躲避脚下的坑洼,也不去拨开挡路的树枝。
树枝抽在他脸上,刮出一道红印子,他也不觉得疼。
他就像个丢了魂的孤魂野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层厚厚的烂树叶里晃荡。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脚开始发酸,久到那种在原地打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但他没有停,他只是把身体更深地沉进那种死寂里。
突然,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软绵绵的烂树叶,而是一种坚硬的、冰冷的触感。
安如是睁开了眼睛。
那棵歪脖子松树不见了。
眼前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石板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滑腻腻的。
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它像是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伸向幽寂岭更深、更黑的肚子里。
而在那条小路的两旁,立着两尊残破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