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天都有些蒙蒙亮了,床榻上的响声才停止,两个人浑身都被汗水打湿,就连身下的床单都是湿漉漉的,娘亲支起身子半倚在床头处,瞧着郑临风喘着粗气却还强撑着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
娘亲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郑临风,面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声音却早已恢复了平静:“好了,快些回房收拾一下吧,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出发了。”
“好吧。”虽然心中不舍这难得和娘亲温存的时刻,但郑临风也知晓如今时间紧迫,趁着娘亲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在她的脸颊上又落下了一吻,然后脚底抹油一般从房间中溜了出去。
娘亲出门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我除却上州学便随着烟罗一同练功,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一眨眼间便到了东主说的下元节的时候。
黄勇一大早就来到了明心坊,吵吵着就拉着我朝着城隍庙那处走去。
下元节的城隍庙广场比往日更热闹几分,戏台搭得比上次更阔气些,红绸缠柱,彩灯高悬,远远就听见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
我和黄勇得了东主的邀请,自然被安排在了人群的最前排,烟罗立在身侧,向来清冷的小脸也被冷风吹得有些微微的泛红,青灰色的裙摆被往来的风拂得轻轻晃动。
台上正演到张生跳墙约会崔莺莺,男伶眼波流转,唐樱扮着的崔莺莺身着粉色罗裙,含羞带怯,两人在月下相逢,崔莺莺假意嗔怪,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张生手足无措,折扇都差点掉在地上,一句“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唱得缠绵悱恻,勾人心弦。
私下中暗自相会的模样惟妙惟肖,让人如痴如醉,看得身旁的人议论纷纷:“瞧着这书生模样俊俏,倒也是个大胆的人物!”
黄勇站在我身旁看得暗自则说,我也瞧得入神,只觉得那戏里的情意,比州学里的经文鲜活百倍,又比话本子中的人物更加活灵活现。
烟罗虽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睛却也同样盯着台上的二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对于台上的演出也同样十分的感兴趣,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轻点腿侧,伴随着戏台上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正看得入迷,台上的张生忽然紧紧攥住莺莺的手,眼中满是恳切,这一幕看得台下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我也激动地抬起了手,却触碰上那一抹微凉,我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就将那双柔荑回握住,将她冰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掌心相贴的瞬间,我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连戏文里唱了些什么都听不清了。
浑身的触感都集中在了手中的一点微凉之中。
烟罗的手被我包裹住,炙热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想要往回抽回自己的手掌,脑子里又回想起那日夜中我中了皇后下的情毒,欲火难耐,她与我共处于马车之中的那份旖旎。
烟罗的手掌顿了顿,薄唇轻抿,她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却又觉自己这样动作好像太过于突兀,她的动作顿了顿,一时间竟是僵在了那里。
烟罗低垂着眼眸,讷讷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却忽然眉头一蹙,她的余光扫到了戏台的某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定睛一看,却见到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缓缓地朝着戏台后面挪动着,他们几人佝偻着腰身,怀中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的是什么东西。
烟罗只盯着几人看了一瞬,随后又将自己的目光重新放回到了正演的起劲的戏台上面,若无其事地看着演出,却对那几人留了几分心思,余光时不时地看向后台,时刻提防着任何异动。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崔莺莺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唐樱演到此处,眼中真的泛起了泪光,连握着衣袂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张生接过寒衣,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情动之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痴痴地望着台上的二人,不少人都抬起了衣袖轻拭眼角的泪花,二人正诉说衷肠时,忽地一声乍响,吓得台上的二人齐齐一个激灵。
我和黄勇也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迷茫。
“不好。”烟罗眉头紧皱,只是话音刚落,就听见“轰”的一声,戏台一侧的幕布突然窜起了火苗,红色的绸布瞬间被点燃,与戏台纠缠在一起,熊熊火苗舔舐着木梁,直直地往上蹿去。
“不好了!走水了!”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原本站的整整齐齐的看客顿时就乱成了一团,他们推搡、挣扎着,一个劲的朝着戏台的反方向跑去,一时间哭喊声、呼救声混着孩童的啼哭乱成一团,闹得人心里乱乱的。
“我们快走。”烟罗反应的极快,见到我俩还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把拽住我和黄勇的胳膊,烟罗身形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青灰色的裙摆扫过满地狼藉,带起一阵风。
她将我俩拽的一个趔趄,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着烟罗的步子往前迈了几步,只是还不等走出去几步,一道重物倒塌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
我的脚步顿了顿,猛地回头间却见到戏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女子,她茫然地望着冲天的火光,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无措,一双桃花眼中噙着泪水,台上众人都被火焰围住,闹哄哄的乱作一团,逃窜间时不时还会撞到唐樱,显得她更加无助可怜了。
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到我心中顿时生出怜悯,我身形顿住,挣脱开烟罗拉着自己的手,顿时就想要朝着戏台上面冲过去,只是还不等我开口,一道更干脆利落的身影从我的身边疾驰而过。
烟罗松开我们,身形如轻烟般掠向戏台,即便穿着一身长裙也丝毫阻碍不了她的动作,烟罗的动作快的惊人,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只不过几个呼吸间,闪身来到了戏台的边缘处。
只见烟罗足尖点在戏台边缘,一手扯下丈余长的幕布,然后又猛地展开,挡住扑向唐樱的火舌。
好在这幕布够厚,暂时阻住了火势,台上的众人纷纷跳台逃生,烟罗伸手抓住唐樱的手腕,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她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火星,眉眼依旧清冷,竟连发丝都没乱了一缕。
等众人合力用井水扑灭余火,戏台已烧得只剩半架残梁。
东主灰头土脸地跑来,袍子上沾着黑灰,一边作揖一边赔罪:“对不住,对不住,让两位公子受惊了!真是罪该万死!”
东主赔着罪,转而又满脸感激地说道:“今日倒真的感谢几位出手相助,好在人都没有什么大碍,在下在这里叩谢几位的大恩!”
说着,东主后退了一步,朝着我们几个人的方向行了一礼,说话间,他还暗自朝着唐樱使了一个眼色,意欲为何,便不得而知,唐樱却垂下了眼眸,没有吭声,只是满面愁容地站在那里。
烟罗将东主的小动作悉数收入了眼底,她轻轻拍去被蹭到灰尘的袖口,眼神淡漠地扫过东主和唐樱,心底有了几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