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神经质的痛楚与疯狂。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得连领班都没有捕捉到。
下一秒,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顺从的玩偶。
阿欣慢慢地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那条红色的亮片紧身裙极短,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缩去,露出了大腿上那双被勾丝的黑色渔网袜。
那些亮片是廉价的塑料制品,在灯光下反射着虚假而刺眼的光泽,摩擦过皮肤时带着粗糙的刺痛感。
她伸出那双红肿粗糙的手,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钱。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为了这些纸片。为了这些带着侮辱性质的、肮脏的纸片。
“我知道了,王哥。”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回去的。”
领班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站起身抖了抖裤脚:“赶紧收拾干净!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死人脸,这周的钱一分都别想拿!”
说完,他转身踢开门,扬长而去。
洗手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排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像是一只濒死的苍蝇在哀鸣。
阿欣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湿漉漉的钞票。那些钱上沾着地上的污水,也许还有她刚才吐出来的秽物,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而执着,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这一千块钱……加上之前的,够了。
够买那一管进口的“群青”颜料了。
只要能买到那管颜料,只要能补全那幅画……哪怕让她喝下毒药,哪怕让她出卖这具早已腐烂的皮囊,又有什么关系?
她在现实中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尊严已经被标价贩卖,按斤称重。但只要那幅画还在,只要那个梦还在,她的灵魂就还有一丝栖息之地。
……
凌晨三点。
城市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轮声,碾碎了夜的寂静。
阿欣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那件单薄的红色亮片裙。
她不得不抱紧双臂,试图留住体内最后一丝温度。
那双劣质的红色高跟鞋,鞋跟足有十厘米高,每走一步,脚后跟都像是被锯齿切割般剧痛。
那里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创可贴,此刻早已被磨破,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边缘,与鞋子的颜色融为一体。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像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她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旧皮筋。
那皮筋早已失去了弹性,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洗不掉的颜料斑点——普鲁士蓝,那是大海深处最绝望的颜色。
这根皮筋,与她身上那艳俗的渔网袜、廉价的亮片裙格格不入。它是她身上唯一的、属于“过去”的痕迹,是连接那个纯白世界的最后纽带。
那是妹妹阿若留下的遗物。
穿过几条散发着霉味的小巷,爬上那座阴暗潮湿的老式筒子楼,阿欣终于站在了那扇斑驳的铁门前。
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带着松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松节油的味道,混合着亚麻仁油和陈旧画布的气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或许刺鼻难闻,但对于阿欣而言,这却是世界上最神圣的熏香,是唯一能洗净她身上酒气与污秽的圣水。
她关上门,将那个肮脏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是一间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堆满了杂物的单人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