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房间的正中央,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画架,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活动空间。
在这个拥挤、灰暗、仿佛老鼠洞一般的房间里,那个画架就像是一座巍峨的祭坛。
阿欣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光,像是朝圣般走向画架。
她脱掉了脚上那双刑具般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接着,她发疯般地撕扯着身上的红色亮片裙,仿佛那是一层附着在她身上的毒皮。
拉链崩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将那件象征着耻辱的工作服狠狠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件洗得发黄的大号男式白T恤。
这件T恤大得能罩住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面斑斑点点全是洗不掉的油画颜料。普鲁士蓝的色块像是一块块淤青,镉黄的痕迹如同干涸的脓水。
当她套上这件T恤,用那根沾着颜料的旧皮筋将乱糟糟的长发随意扎起时,那个在KTV里媚笑陪酒的“阿欣”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狂热、形如苦行僧般的守墓人。
她走到画架前,轻轻掀开了上面覆盖的白布。
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展露在微光之中。
那是一幅《星空》。
但这绝不是凡高笔下那种充满律动与生命力的星空。这幅画上的星空,是扭曲的、撕裂的、尖叫的。
深蓝色的夜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所有注视它的人吸入无底的深渊。
那些星辰不是明亮的灯塔,而是一只只流着血泪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人间的苦难。
那是濒死者眼中的世界,是对生命极致的渴望,也是对死亡最深沉的恐惧。
这是妹妹阿若临终前的绝笔。
那个天才般的少女,那个拥有着上帝吻过的双手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画出她看到的彼岸。
然而,画作只有一半。
左半边的星空绚烂而诡异,充满了令人战栗的灵气。
而右半边,却是一片刺眼的、惨白的空白。
就像是乐章奏响到高潮时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遗憾与空虚。
“阿若……”
阿欣伸出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画布上那些凸起的颜料肌理。她的指尖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妹妹死前那枯瘦如柴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的肉里,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幅画,嘴唇嚅动着:“姐……画完它……帮我……画完它……”
这是诅咒。也是神谕。
阿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角落那堆凌乱的颜料堆前。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管崭新的颜料,那是她用今晚所有的尊严换来的。
她挤出颜料,拿起调色盘。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站在画架前,右手握着画笔。那是一支昂贵的貂毛笔,笔锋聚拢,依然保持着妹妹生前使用时的状态。
阿欣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回放着妹妹曾经描述过的画面,那些色彩、那些线条、那些光影的流动……她记得,她全部都记得!
那些画面刻在她的脑浆里,每一分每一寸都清晰无比。
“我可以的……我是阿若的姐姐……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她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手腕发力,将画笔伸向那片空白的画布。
然而,就在笔尖触碰到画布的那一刹那。
“哒。”
笔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生理性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