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总工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在这个项目的地下室钢筋配比上,能不能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些更‘大胆’的减法?再比如,在验收环节,有些不那么重要的硬性指标,能不能通过你在业内的名气和那张‘干净’的履历,帮公司‘合理规避’掉?”
林宇的瞳孔骤然放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会议室里的檀香突然变得刺鼻起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您是说……偷工减料?”林宇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荒谬感。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总工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这叫行业共识。林工,你要知道,现在的项目,质量是次要的,能把楼盖起来,把预售证拿下来,把资金链续上,那才是命脉。我们需要一个有名气、背景干净、技术过硬的总师来签字。只要你肯在图纸上签这个字,年薪这个数,外加期权。”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林宇僵在原位,脑海中轰鸣作响。
讽刺。
巨大的、黑色的讽刺,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他为了洗刷“云脊大桥”的污名,为了不再背负“豆腐渣工程”的骂名,他不惜走进那个只有欲望和堕落的六号公馆,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出卖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在那个魅魔的裙下承欢,才换来了如今这身“清白”的皮囊。
他以为自己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可现实却告诉他,人间早就烂透了。这群衣冠楚楚的人,看中他这身“清白”,竟然是为了让他亲手再往上面泼一盆更脏的墨水!
他们不需要一个天才建筑师,他们只需要一个体面的刽子手,一个顶罪的替死鬼。
“抱歉。”
林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他抓起桌上的作品集——那里面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是他对于空间、光影、结构最神圣的理解——转身走向大门。
“林工!”身后的总工并没有挽留,只是冷冷地说道,“出了这个门,你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价码了。这年头,清高不能当饭吃。那张白纸若是不用来擦屁股,在这个世道,也就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林宇没有回头,重重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
回忆在寒风中戛然而止。
林宇站在街角,深蓝色的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败的旗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图纸上挥斥方遒,曾经渴望着在这片大地上竖起一座座不朽的丰碑。
而就在不久前,这双手还在那个充满靡丽气息的房间里,在那张丝绒大床上,绝望地抓紧床单,任由那个女人的气息将他淹没。
“白纸……”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这笑声在风中显得无比凄凉。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陷入了死循环的囚徒。
他拼命地想要逃离那个肮脏的过去,却发现前方等待他的,是另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个世界,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清白。它只在乎你是否愿意同流合污。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宕机感袭上心头。
职业尊严与生存本能在他体内剧烈碰撞,让他像是一台运行过载的机器,在这个萧瑟的午后,彻底烧毁了所有的逻辑电路。
天色愈发暗淡,路灯尚未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中。
林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