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抢过笔,在那张不平等的合同上狠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气大得把纸都划破了。
“我也签!”伊万不甘落后,挤开人群,“我要两台!我们也接收进修工人!来吧!都来吧!只要把机器给我!”
“还有我!”
“別挤!我也要!”
刚才还矜持高贵的绅士们,此刻像是一群输红了眼的赌徒,爭先恐后地往那个“陷阱”里跳。一边跳,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该死的龙国人!”
“吸血鬼!”
“强盗!”
“但我真想要那台机器……真香……”
陈副部长站在一旁,看著这魔幻的一幕。
他看著林枫。
林枫正低著头,整理著那些签好的合同,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释然。
他把一根烟递给陈副部长,手有点抖。
“陈部,我想抽根烟。”
陈副部长接过烟,发现林枫的后背,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早就被汗水湿透了。
这哪里是谈判。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拼刺刀。
这小子,一个人,挑翻了一群狼。
“抽。”陈副部长给他点上火,手也在抖,“好小子……真他娘的解气!”
烟雾繚绕中,林枫看著那群还在爭抢名额的洋人,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这只是个开始。
总有一天,不用耍这些手段,不用搞这些弯弯绕。
我们会堂堂正正地,用最好的东西,让全世界排著队来求我们。
“別挤了!”林枫吐出一口烟圈,喊了一嗓子,“那个谁,高卢鸡的代表,你踩著我的电缆了!弄坏了赔十倍!”
人群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骂娘声。
但这骂声,听著怎么就那么顺耳呢?
回国后的第三天,红星机械厂的大食堂。
空气里飘著一股子陈年煤灰味儿,混杂著旱菸、汗水和刚蒸熟的二合面馒头香气。几百號穿著深蓝工装的汉子,把长条板凳挤得满满当当。没座儿的,就蹲在窗台上,或者乾脆盘腿坐在水泥地上。
林枫站在最前面的主席台上。
台子是用几个装工具机的大木箱拼起来的,上面铺了块红布,看著有点寒磣。他手里没拿稿子,就端著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高碎,热气腾腾。
厂长李老头坐在旁边,吧嗒吧嗒抽著菸袋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咳。”林枫清了清嗓子,声音顺著那个接触不良的大喇叭传遍全场,带著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大伙儿都听说了吧?”
底下嗡的一声,像炸了窝的马蜂。
“听说了!林工,真要派人去洋鬼子那儿?”
“不去!打死也不去!那是龙潭虎穴!”
“就是,俺爹当年就是被洋人巡捕拿棍子打瘸的,我去给他们干活?我呸!”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壮汉站了起来,那是锻造车间的牛大壮,嗓门大得像打雷:“林工,你给句痛快话。是不是要把咱们卖去做苦力?听说以前去金山的华工,都死在矿坑里了。咱们现在翻身做主人了,不能走回头路!”
“对!不能走回头路!”
“不去伺候资本家!”
群情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