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这群工人的骨头是最硬的。让他们流血流汗建设国家,没二话,甚至不要命。但让他们去那个刚刚还在战场上跟咱们拼刺刀的国家?去那个充满了“糖衣炮弹”和“剥削压迫”的地方?
那是原则问题。
李厂长嘆了口气,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刚想站起来打圆场,被林枫按住了。
林枫也不急,滋溜喝了一口热茶,笑眯眯地看著下面一张张涨红的脸。
等声音稍微小了点,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谁说是去当苦力了?”
“那去干啥?不是说去那是啥……进修?”牛大壮梗著脖子,“进修不就是当学徒?当学徒不就是端茶倒水倒尿盆?我在厂里是八级工,去那儿给人倒尿盆?我不干!”
“谁让你倒尿盆了?”
林枫把搪瓷缸子往木箱上一顿。
“我是让你们去当大爷的!”
全场瞬间安静。
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林枫。
当大爷?
去星条国?去高卢鸡那儿?去北极熊那儿?
当大爷?
“林工,你发烧了吧?”前排一个老师傅伸手想摸林枫脑门,“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穷得叮噹响,技术也没人家好,去了能不被欺负就烧高香了,还当大爷?”
林枫扒拉开老师傅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之前签的合同副本。
“听好了,我给你们念念条款。”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严肃的调门。
“乙方——也就是咱们,派出技术指导团队。甲方——也就是那帮洋人,必须提供以下待遇:”
“第一,住宿標准。单人单间,带独立卫生间,要有24小时热水。如果是星条国,必须是三星级以上酒店標准。”
底下人听傻了。
单人单间?还有热水?
这会儿厂里宿舍还是八个人一间,洗澡得去大澡堂子排队,去晚了全是泥汤子。
“第二,伙食標准。”林枫竖起两根手指,“每顿饭必须有肉。牛排、鸡腿、牛奶、麵包,管够。吃不惯西餐的,甲方必须负责聘请中餐厨师,或者提供食材让咱们自己做。每天还要提供两美元的生活津贴,买烟抽。”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这年头,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那是过年。天天有肉?还有美元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林枫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工作內容:监督、指导、巡查。严禁从事任何体力劳动。如果甲方要求乙方人员搬运重物、清扫卫生,乙方有权拒绝,並视为违约,罚款一千美金。”
静。
死一般的静。
连李厂长的菸袋锅掉在地上都没人注意。
过了好半天,牛大壮才结结巴巴地问:“林……林工,你这是……说书呢?哪有这种好事?人家买咱们机器,还得供著咱们?图啥啊?”
“图咱们能让机器转起来。”林枫冷笑一声,“那机器娇贵,除了咱们,没人玩得转。他们不供著,机器就是废铁。这叫技术垄断,懂不懂?”
虽然不懂啥叫垄断,但大伙儿听懂了“废铁”两个字。
“真……真不用干活?”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年轻工人怯生生地问,“就……看著?”
“不仅是看著。”
林枫跳下台子,走到人群中间。他拍了拍那个年轻工人的肩膀,那工装上全是油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