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戒严令在全城执行,原本混乱无序的城防状况,得到了显著的改善。李鸿章随即以和州知府衙门的名义在全城张榜募兵,主要募集同乡、同宗乡里人家,李鸿章早已观察到,曾公麾下乡勇,一营之内皆是同乡同姓,上阵之后自然会为了血亲而奋勇作战,彼此照料,同时也不至出现因保存实力的私心,而救援不力的情况。湘籍乡勇能做得成的事情,皖籍乡勇照理说同样可行。再加之,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乱世之中连吃饱饭都是问题,只要安家费开得足够高,一支队伍总归是不会缺少优质兵员的。短短十数日,李鸿章便招募来本地乡勇一千二百余人。参照绿营编制,李鸿章将乡勇分作四百人一营,共计三营人马,作战时可护为犄角,彼此掩护。
人手是凑齐了,可作战经验并不会凭空产生,用城中绿营兵老把总的话说,便是这帮乡勇充其量能在沙场上喊两嗓子充个场面,一旦见点儿血,当场便会做鸟兽散。天地可鉴,这些年这帮绿营兵们差不多就是这幅德性,这点老把总心中门儿清。
李鸿章思忖道:“那就先让他们见点血吧。”
吕贤基不紧不慢道:“渐甫兄的意思是把他们拉出去见见世面,主动去找长毛军决战?”
近来,吕贤基也在四处搜罗兵书,每日在府上诵读,日子一长,竟也觉得找到了几分古时名将的风采。所谓万军之将,首先自然是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魄,吕贤基也正在朝此方向修炼。
李鸿章神色严肃道:“把乡勇拉上阵是不假,但并非是去找长毛军决战,是要让乡勇肃清城外流民与盗匪。”
此话叫吕贤基楞了片刻,须知,太平军攻破安庆府之后,的确是一路沿江北上,攻克了无数沿途的州府城池,使得无数流民不得不北上逃亡。和州府境内,近几日已经有斥候发觉,太平军的探马混在逃难的流民中,一路侦查和州府境内的守备情况。幸而府城的城防及时得到了加强,才使贼兵探马不至于径直混入城中。可无论如何,城外北逃的百姓中,贼兵探马总归是少数。吕贤基听李鸿章话中的意思,似乎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将聚在城外的流民尽数驱离。
李鸿章的声音较往日多了几分低沉道:“此地迟早要起战端,此时不赶他们走,长毛军一来,他们也是要走的。城中粮草有限,容不下这许多流民,何况眼下的局势,谁也说不准流民中究竟掺了多少斥候。”
吕贤基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嗯,就依渐甫兄所言。”
咸丰三年十月末,和州府城中忽然有大批乡勇集结起来,手持刀盾,从四门涌出。刀盾及长矛多数来自武备库,领兵的各基层军官则多数是从老绿营兵中临时选拔。吕贤基实则知晓绿营兵难堪大用,但眼下一时也找不到更妥当的人选。若没有这些果长、伙长、把总、千总的指挥调度,这三营乡勇只怕连整齐列队出城都是大问题。
临行前,吕贤基对李鸿章开放武备库,发放铁器刀盾的举措表示疑惑,他将李鸿章请到一旁,低声道:“驱赶几个手无寸铁的流民罢了,何至于动用武备库?”
李鸿章只是淡淡回道:“难免有贼兵探马混在流民中发难,多几分准备,以防万一。”
但让吕贤基始料未及的是,成群乡勇几乎是刚出城,原本筹划的驱赶便演化为了哄抢和屠戮。起初乡勇们还有所顾忌,会对形迹可疑的流民进行搜身盘查,但随着军官对军纪的约束逐渐失控,所谓的驱赶干脆变成拔刀相向、杀人越货。一时间,城池外哭声震天,流民死伤枕籍,被掠之财产不计其数。临近日暮时,方圆数里,已不见半个流民的身影,仅余尸首数十具,横七竖八曝尸荒野。
入夜后,吕贤基上门来兴师问罪:“李鸿章!此便是你的筹算么?”
为了收拢城外杀红了眼的上千乡勇,城中仅存的数百绿营兵不得不尽数调出,尽管如此还是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将这三营兵马带回营房。之所以最终能将人马带回,更多是因为包括绿营兵在内的所有人马在城外已抢无可抢,杀无可杀。即使如此,清点人数后,还是有近百人趁乱离队。
李鸿章对新任命的把总下令道:“离队的逃兵,立刻派人去追,追回来的,带头者斩首,从众者挖鼻穿耳,以示惩戒。告诉弟兄们,战后劫掠,我一概不问,所得金银细软,你们自己私下分了也就分了。但倘若做了逃兵,祸乱军心,莫怪军法处置。”
千总大声复命道:“是!属下遵命!”说罢,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腰间满满当当塞满铜板的包袱,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色。
吕贤基冷眼旁观这一切,待千总离去之后,才略带着些冷意地说道:“奖惩有度,杀伐果断,渐甫兄真是练得一手好兵啊!这也是曾公教你的?”
李鸿章却身子一歪,忽地后退两步,贴着柱子才勉强站稳身子。吕贤基这才发觉,李鸿章的的脸色不大好看,白得瘆人,额间尽是冷汗。
李鸿章擦了擦汗,轻轻叹道:“在下全然不懂练兵,不怕大人笑话,在下今日也是头一遭,见如此多的死人。在下只知道,要让乡野村夫敢于举刀杀人,唯有让他们先体会亡命之徒的滋味。没有什么比挥刀向贫弱者更直白的方法。况且,还能分得他们的家财,如此才能让这些乌合之众心甘情愿为朝廷而卖命。”
吕贤基内心对这个结论感到并不认同,却并未在嘴上表露,只是无奈地说道:“是为朝廷卖命么?可这毕竟有违你我守土安民之职。”
李鸿章似乎已经缓过了一口气,终于能站直身子,轻轻拍了拍袖袍上沾染的浮土,正色道:“既然是打仗,总会有人要死,拿几个流民的命来换一支勉强堪用的乡勇队伍,总归是值当的。须知,不击败贼寇,守土安民就是一句空话。城破之日,依旧是人头滚滚,此亦是经世致用之道。”
吕贤基闻言,深深打量了李鸿章许久,忽然问道:“你真的只是翰林院编修出身吗?”
李鸿章苍白一笑道:“那是自然。”
吕贤基转身朝宅邸走去,略带着些血腥味的晚风中,飘来吕贤基的一声轻叹道:“昔日翰林如今变作绿林,奇闻,奇闻呀!”
李鸿章无奈地笑了笑,正要离去,却见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原是和州知府徐吉士。见李鸿章的目光探过来,徐吉士恭敬地向着他行礼,脸上却略过一丝似有似无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