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许多维繫宗门运转的杂役、僕役、乃至低阶执事,他们的亲人朋友,也都在凡间。”
“今天你觉得凡人无用,可以隨意牺牲。”
“明天就会有別的修士觉得你出身低微、修为浅薄,也无用,也可以隨意牺牲。”
“后天呢?强者恆强,弱者恆弱,最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片只有掠夺、杀戮、没有任何温情的荒漠?”
“那样的地方,就算修成了仙,成了魔,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更强大的野兽罢了。”
吴樵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石头心上。
他想起村里那些给他冷眼、但也偶尔给他半块窝头的面孔。
想起李瘸子家那扇他差点就要推开的破门如果自己真的那么做了,和那个只想吞噬自己的残魂,又有什么区別?
不,按照那残魂的说法,自己最终也会变成那样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我们保护凡人,维持一方安定,不仅仅是因为『应该,更是因为『必须。”
吴樵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
“这是秩序,是根基,也是为了遇到更多像你这样的孩子。”
石头猛地抬头。
“像你一样,可能身世悽苦,可能心有戾气,可能走了弯路,但根骨尚在,心性未定。”
吴樵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和当年的我,和无数前辈一样的机会。”
“走正路,虽然慢,虽然难,但脚下踏实,心里乾净。”
“而不是像你之前遇到的那个『东西许诺的那样,用別人的命铺路,最终把自己也铺进去。”
“谁都有弱小的时候。”吴樵最后说道,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弱小时,被人帮过,现在我有了一点能力,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拉回一个是一个。”
“这大概就是宗门设立潜渊院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些不算太成器的老傢伙,还能做的一点事。”
他转过身,看著依旧有些发懵的石头:
“右边那间是你的屋子,被褥用具已经备好,先去休息吧。”
“记住,在这里,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如何堂堂正正地,成为一个真正的修士。”
石头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拿起地上那把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铁刀,走向右边那间简陋但乾净的小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些话。
“修士是凡人修炼出来的……”
“谁都有弱小的时候……”
“为了保护像你更多的孩子……”
和他之前信奉的那个残魂灌输的“力量至上、弱肉强食”的冰冷法则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吴教习那平淡甚至有些沧桑的话语。
却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充满戾气的角落,微微鬆动了一下。
他看著手里这把差点沾染同村人鲜血的刀,第一次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他推开窗,用尽全身力气,把刀远远扔进了小院后面茂密的竹林里。
刀落进草丛,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被竹叶掩盖。
石头关上窗,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望著屋顶的椽子。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很安静,没有柴房的漏风,没有脑海里的蛊惑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