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是被撞开的。郭舍人整个人像一团破布般滚了进来。他身上的官袍撕裂,发冠歪斜,脸上混着泥水与惊慌,狼狈到了极点。“陛下!陛下!”他的嗓音完全变了调,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瞬间将椒房殿内最后一丝暖意也撕得粉碎。满堂笑语,戛然而止。卫青与霍去病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沉沉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郭舍人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那张扭曲的脸上,竟透出一股疯魔般的狂喜。“大喜!”他抬起头,仿佛耗尽了胸中所有的空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话。“昭阳殿,李夫人生了!”“是位皇子!”轰!刘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只一瞬,那僵硬的面具便寸寸碎裂,炸开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狂喜。“好!”“哈哈哈哈!好!”他猛地站起身。“哐当——!”身前的青铜酒爵被他巨大的动作撞翻,滚烫的酒液泼湿了他华贵的袍角。他没看。他甚至没看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的妻子,卫子夫。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四个字。是位皇子。刘彻的目光,终于从那片狂喜的火海中,分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余烬,落在卫子夫的脸上。那张脸上,一片空白。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刘彻的目光只停顿了一刹那,短得像一个错觉。“朕,去看看。”这句话,不像是说给任何人听,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我宣告。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几乎是冲出了殿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他就这么走了。卷走了满室的温暖,也一脚踩灭了卫子夫眼中,最后那点摇曳的烛光。“砰!”殿门在内侍的操控下重重合上。那声巨响,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椒房殿,死寂。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寿辰家宴,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就说,跋扈没什么好下场。”陈掌第一个站了起来,对着卫子夫的方向草草一拱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哼。“皇后娘娘,臣……告退。”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溜了。“阿姊……”卫少儿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卫青的拳头,骨节已经捏得惨白。“母后……”刘据扯了扯卫子夫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惧。卫子夫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要将它看穿。忽然,她动了。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摆满佳肴的案几,狠狠掀翻在地!“哐当——哗啦——!”金樽玉盘,珍馐美馔,碎了一地。滚烫的汤汁混着酒水,在她脚下肆意横流,整个大殿一片狼藉。这声巨响,比殿门关闭的声音,更让众人心惊肉跳。“姨母!”霍去病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双眼赤红。“他欺人太甚!我去宰了那个妖妇和……”“闭嘴!”卫子夫骤然转身,声音不大,却锋利如刀,狠狠扎进霍去病的心口。她扫视着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卫少儿和刘莘身上。“你们,都出去。”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卫青,去病,东方朔,留下。”很快,殿内只剩下四人。残羹冷炙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败前的甜腻和一股窒息。卫子夫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影子被孤灯拉得细长。“昭华中蛊,曹襄是刀,李妍才是那只握刀的手!”霍去病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如今她诞下皇子,刘彻心神被夺,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必须斩草除根!”“如何斩?”卫子夫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刮下冰霜。“我带人……”“带人做什么?”卫子夫打断他,“冲进昭阳殿,当着陛下的面,杀了李妍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霍去病瞬间语塞。“然后呢?”卫子夫向前一步,逼视着自己最疼爱的外甥,“让刘彻杀了你,再废了太子,最后灭了我们卫家满门?这就是你的‘斩草除根’?”一字一句,问得霍去病哑口无言,满腔的杀意被冻结成屈辱的冰。他涨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去病,记住。”卫子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卫青和东方朔。“在这座宫里,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希望真相是什么。”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幽光。“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让曹襄退出尚公主,让李家失势的结果。”,!“现在,我们只拿到了一半。”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东方朔,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女人不是她。“先生,曹襄府上搜出的东西,有结果了么?”东方朔躬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盒,打开,里面是几粒被烧成炭黑的药渣。“娘娘,臣查验过。”“说。”“这蛊药的毒引,来自南疆一种早已绝迹的毒草,名为‘腐心藤’。”卫子夫的眼神一凝。“据典籍记载,最后一次出现这种毒草的地方……”东方朔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几个字有千钧之重。“是十年前,淮南厉王,刘安的王府!”淮南王!这个早已被血洗尘封的名字,像一道黑色的惊雷,在死寂的殿内轰然炸响!卫子夫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李延年……李广利……那对兄弟,入宫前,正是在淮南旧地以倡优为生!一条淬满剧毒的锁链,在她脑海中疯狂链接、收紧!“原来是这样……”卫子夫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掷地有声。“所有人都以为,李家只是靠裙带攀附的外戚!”“错了!”“我们全都错了!”她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三个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男人。“他们不是陛下的鹰犬!”“他们是淮南王刘安,埋在大汉朝堂最深、最毒的一根钉子!”“刘安的谋逆大案看似了结,但他留下的剧毒,现在才刚刚开始发作!”话音未落——“皇后娘娘!不好了!不好了!”一名小黄门手脚并用地滚进殿内,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直接扑倒在东方朔脚下。东方朔脸色剧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出什么事了?!”小黄门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说不成句。“就……就在刚才,宫门下钥之前,有、有个农妇……在宫门外……”“击鼓鸣冤!”卫青的心猛地一沉:“告谁?!”小黄门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名字。“状告……廷尉,张汤大人!”“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轰!卫子夫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张汤。那是刘彻悬在百官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她用来制衡朝堂最重要的棋子。扳倒张汤,等于砍断刘彻的臂膀,也等于废了她的武功!而前世这件事,是三年后才发生,如今却被前置了!李家的反击,比她想象的,快了十倍,狠了一百倍!东方朔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看着凤位上那个身处狼藉、神色冰冷、杀意沸腾的女人,一字一顿,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娘娘。”“他们不是在报复。”他的眼中满是惊惧与了然,吐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结论。“他们,是在向整个大汉,宣战!”:()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