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初冬,寒意料峭。
但对於大秦丞相李斯来说,这个冬天格外燥热。此时的他,正站在咸阳西市的一条臭水沟旁,身上那件象徵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绣官袍,被溅上了好几个泥点子。
“挖!给本相往下挖!”李斯挥舞著手中的竹简,对著一群灰头土脸的刑徒咆哮,“陛下说了,这叫『排污暗渠!要深挖三尺,铺上陶管,若是有一处堵塞,本相就把你们塞进去通渠!”
周围的百姓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
“丞相这是疯了?怎么亲自来管掏粪的事儿?”
“嘘!听说是陛下得了一种『洁癖的怪病,见不得脏东西。这不,还在城门口设了『洗手处,进城不洗手者,罚钱十文!”
李斯听著这些议论,心中有苦说不出。
堂堂法家名士,不修律令,不谋军国,却在这里和屎尿屁打交道。但他不敢怠慢,因为嬴政那句“若是推行不下去,相位不保”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在李斯监工监得怀疑人生时,一名宫中內侍飞马而来。
“丞相!陛下急召!速去少府!”
李斯心中一惊。难道是赵高又把什么东西炸了?
……
少府,造纸坊。
並没有爆炸的硝烟味,反而瀰漫著一股奇异的、混合著石灰与草木清香的味道。
嬴政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目光死死地盯著案上铺陈的一样东西。
那不是沉重的竹简,也不是昂贵的丝帛。
而是一张微黄的、表面略显粗糙,但已经能够平整铺开的——纸。
赵高跪在一旁,双手满是冻疮和纸浆留下的白印,脸上却掛著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的笑容:“陛下……这次真没炸。这是奴婢试了上百种树皮、麻头、甚至破渔网,才捣腾出来的。”
嬴政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张纸。
粗糙,有颗粒感,远不如丝绸顺滑。但它……轻。
太轻了。
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嬴政拿起案上的笔,饱蘸浓墨,在那张纸上落下。墨汁微微晕染,但字跡清晰可辨。他一口气写下了“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呼……”
嬴政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以前写这八个字,若是刻在竹简上,得动刀,得用力。而现在,手腕轻盈,如云流水。
“此物……造价几何?”嬴政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高连忙磕头:“回陛下,极贱!原料隨处可见,烂树皮、破麻布皆可。造这一张纸,成本不足竹简的十分之一,更不足丝帛的万分之一!”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赵高!你虽然物理不行,但这化学实验做得不错!”
赵高虽听不懂物理是何物,化学又是何物,见陛下满意也是喜不自胜,小命算是保住了!
李斯刚进门,就看到了这狂笑的一幕。他凑上前一看,瞬间也被那张纸吸引住了。作为书法大家(小篆的制定者),李斯对书写材料的敏感度极高。他颤抖著摸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这东西的革命性意义。
“陛下……有了此物,天下的奏章……”
“不仅是奏章。”嬴政眼中闪烁著精光,“是政令!以前朕发一道詔书到九原郡,要用一车竹简,跑死三匹马。现在?一只信鸽就能带走!”
“大秦的血脉,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