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灯火,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显得格外温馨。
嬴政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他那专用的保温杯,是双层陶瓷杯且中间填了锯末保温,里面泡著从西域商队那弄来的枸杞。他吸溜了一口热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坐在他对面的长子扶苏。
扶苏变了。
以前的扶苏,像一块温润的玉,虽美,却脆。他总是穿著宽大的儒袍,言必称孔孟,行必遵周礼,看见嬴政杀个人都要痛心疾首半天。
而现在的扶苏,像一块未经雕琢的且坚硬的花岗岩。
他盘腿而坐的姿势很隨意,甚至有些粗鲁。那身磨得发亮的短褐也没换,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有著明显的晒痕和几道不知被什么荆棘划破的旧伤。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正抓著一块带骨的羊排,蘸著嬴政御赐的蒜泥,吃得满嘴流油。
“父皇,这蒜……够劲儿!”扶苏大口嚼著,含糊不清地说道,“在上郡,儿臣要是能吃上这么一口,那得乐上三天。”
嬴政看著他这副模样,不但没觉得失礼,反而觉得顺眼极了。
“慢点吃。”嬴政把自己面前的那碟蒜泥推了过去,“朕听说,你在上郡,跟那群羊槓上了?”
扶苏放下羊排,抹了一把嘴,眼神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父皇,不是槓上了,是儿臣发现了一座金山。”
扶苏从怀里掏出那团灰白色的羊毛,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质的梳子。
“父皇请看。”扶苏一边演示一边说,“以往咱们秦人嫌弃羊毛,是因为它膻味重,又硬又扎人,只能做成毡子铺地。但是,儿臣在和几个匈奴老妇人聊天时发现,只要用热碱水反覆洗涤,去掉油脂,再用梳子梳理,这羊毛就能变得柔软。”
“然后……”扶苏做了个纺线的动作,“把它纺成线,织成衣。虽然比不上丝绸滑顺,但它保暖啊!一件羊毛衣,抵得过三件麻布衣!”
嬴政捻起一缕羊毛,若有所思。
“保暖確实是好东西。但这也就是个民生之物,怎么就是金山了?”
扶苏嘿嘿一笑,这笑容里竟带了几分刘邦式的狡黠。
“父皇,您想。匈奴人为什么总要南下抢掠?因为草原太冷,他们缺衣少食。他们养羊是为了吃肉,皮用来做衣服,毛大多都扔了。”
“如果我们大秦开始大量收购羊毛……”
扶苏的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只要给他们一点点甜头,比如一斤羊毛换两斤秦酒,或者换一卷卫生纸。匈奴人会怎么做?”
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政治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们会疯狂地养羊。”嬴政接话道。
“对!”扶苏一拍大腿,“草原的草场是有限的。羊养多了,马就得少养。马少了,骑兵就少了。而且,当他们习惯了剪羊毛换东西,习惯了靠大秦的物资生活……”
“他们就会变成大秦的牧工,而不是战士。”
“这叫『羊吃人……哦不,是『羊吃马战略!”
嬴政震惊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儿子,仿佛看到了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这还是那个只会劝他“以此为鑑”、“施行仁政”的腐儒吗?这分明是把法家的势、兵家的谋、商家的利,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好一个羊吃马。”嬴政忍不住讚嘆,“这也是那个淳于越教你的?”
“不是。”扶苏摇摇头,“是儿臣在上郡,看著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牧民,自己琢磨出来的。儿臣觉得,与其用刀剑去杀光他们,不如用利益去捆绑他们。这……大概也是一种『仁吧?”
嬴政大笑起来。
“这才是大仁!这才是朕需要的治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