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你的脚……”樊容瞥见高宝塔脚上层层包裹的纱布渗出一团暗红。
“我的脚?它在呀。”高宝塔低头看了一眼伤脚,又抬头看了一眼樊容。
“我当然知道它在。”樊容嗔怪地拍了一下高宝塔后背,随后又道,“医生的嘱咐你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医生告诉你平时能少走动就少走动,你看你,今天一起床就开始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现在好了,伤口出血了吧。”
“医生当时嘱咐的是你,又不是我,难道家长就没有提醒病患的责任吗?”高宝塔食指抵住眼睑向下一扒,对樊容做了一个滑稽十足的鬼脸。樊容现实生活中很少能看见十三四岁的女孩做出这种幼稚举动,至少她不会,樊琪不会,樊茵也不会。
“坐好,我来帮你换药。”樊容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高宝塔背后的儿童床。
“谢谢,妈妈。”高宝塔立马双手搭在腿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
“乖。”樊容虽然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唐突的称呼,仍旧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她不想破坏这段好不容易修复完整的关系,那天为了熄灭高宝塔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得不费心编织了脑震荡导致失去部分记忆的荒唐谎言。
樊容俯下身来一圈一圈拆开高宝塔脚上血迹斑斑的纱布,她的记忆不禁又回到两年之前,两年之前,樊容也曾这样拆开小妹樊茵手腕上缠绕的一层又一层纱布,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宛若一根根利剑深深刺进樊容心头。
“所以,塔塔,你今天不穿鞋子扑通扑通在地上走,甚至还在我问你疼不疼的时候故意往地板跺了一脚,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只是为了等待我这个家长来提醒吗?”樊容一边捏着棉签上药,一边问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高宝塔。
“是呀,是呀!”高宝塔闻言得计谋逞似的嘻嘻一笑,继而感叹,“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个迟钝的家长,我都已经把脚跺出血,你才想起来要提醒。”
“高宝塔,你傻不傻?”樊容放下手中的药水瓶戳了一下高宝塔额头。
“我才不傻,我在教你如何爱我,我明明是个贪恋关怀的自私鬼。”高宝塔仿佛已经融入了那场她在脑海里自我编织的幻梦。
樊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直白地向另外一个人索取关怀,樊容从来没有料到那只小鹿竟然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教别人如何给予她爱护,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难道对于爱的缺乏与渴求当真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来言说吗?难道平常人最注重的含蓄与内敛在那只小鹿眼里不值一文吗?难道坦诚地说出自己内心需求不会被旁人视为一种禁忌,一种羞耻吗?
樊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通过这种自我损伤的方式博取关注,高宝塔的形象不知为何突然在她眼中变得有一点点凌乱,一点点破碎,有一点点疯癫,还有一点点可怜。
樊容有时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把这个近似乎透明的小孩玩弄于股掌之间,有时候又会觉得这个孩子周身缭绕着一层拨不开的浓重迷雾,浓重到她无法透过迷雾看清高宝塔的真实面目。
“塔塔同学,现在你的家长要向你发出一系列警告。第一,你以后不可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路。第二,生理期的时候不可以喝冷饮。第三,如果你想教我如何爱护你可以使用言语,而不是使用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樊容帮高宝塔脚上伤口换过药之后直起腰来正色叮嘱。
“收到,妈妈!”高宝塔兴高采烈地抬起手向樊容敬了个礼,樊容发现高宝塔这个孩子好像缺乏情绪中间值,要么兴高采烈,要么极端愤怒。
“别只收到,也得做到。”樊容不放心地向高宝塔强调,她分不清自己现在对高宝塔的叮咛究竟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还是出于维护家庭和平的必要。
“如果做不到呢?”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扬了一下眉毛。
“如果做不到,我就会对你施以极其严厉的惩罚。”樊容差一点被高宝塔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逗笑。
“那也太幸福了吧,我可真想试试看。”高宝塔双手拄着下巴好似在回味樊容的答话。
“什么?太幸福?试试看?我真是弄不懂,你们这些小孩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樊容听到高宝塔的回答先是感觉到难以置信,随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桌子上的纱布、棉签、药水一一收回医药箱。
那晚樊容回到空荡荡的卧房给小妹樊茵打了个电话,樊茵还是没有接,樊容这两天每当照顾高宝塔的时候便会对樊茵隐隐生出一种愧疚,她也不知道这种愧疚究竟是因何而起,那种感觉好似把美味的蛋糕分给根本不缺吃少穿的富人家女儿享用,而自己的妹妹却还可怜兮兮地在家里空着肚子忍饥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