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爸爸真没了?”高宝塔眯着眼睛问此刻正在哄她睡觉的樊容。
“爸爸去出差了。”樊容按照先前两人商量好的那样回答。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吵架是做梦吗?”高宝塔又问。
“当然是梦,现实生活中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梦,睡吧,塔塔。”樊容亲了一下高宝塔的额头,高宝塔闭上眼睛呼吸渐沉,她在樊容怀里依然蜷缩成一只被晒干的虾米。
茵茵,茵茵,不哭不闹,
茵茵,茵茵,乖乖睡觉,
你是姐姐最爱的宝宝。
茵茵,茵茵,好好吃饭,
茵茵,茵茵,快快长高,
你是姐姐最爱的宝宝。
樊容哄睡了高宝塔又绕到双人床另一头去哄小妹樊茵,她不想让樊茵因为差别对待而感到内心失落,樊容很少与小妹这样亲昵,难道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吗?樊容觉得高宝塔只要一作一闹,她就很容易突破心理障碍作出种种安抚行为,而樊茵似乎从来没有主动对家人提过什么要求。
“姐姐,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有点怕。”樊茵被姐姐这么一哄反倒更加难以入睡。
“怕什么?”
“我觉得自己不配,我这样薄的命配不上这种隆重对待……姐姐,你放心,我知道你必须得对塔塔好,我不会不开心,我也不会嫉妒塔塔,塔塔能把我留在高家已经花光了我这辈子的幸运,我不敢不知足。”樊茵恳求姐姐无需给她与高宝塔一模一样的对待,那样亲昵而又宠溺的对待只会令她感到无限惶恐,好似死刑犯枪毙之前的最后一顿饱餐。
“傻小孩,你的幸运是一张兑付期限要比别人延后一些年头的存折,有些人的生命先甜后苦,有些人的生命先苦后甜,那些先甜后苦的人早早就花光了这份额度有限的幸运,可是先苦后甜的你,幸运还躺在账户里悄悄地生利息。
茵茵,你要相信姐姐,你的账户里还存有很多很多的幸运,等到长大一些,你的幸运会帮助你过上更好的人生,人生不会一直都这样苦……”樊容一如既往地端来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鸡汤来抚慰小妹樊茵。
樊容不知道除去哄骗小妹樊茵之外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难道她要如实告诉小妹,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有些人生来就是受苦,即便你努力一辈子可能也永远无法过上别人生来就享有的人生,即便你努力一辈子也可能无法顺利地跨越当下所处的阶级,你的人生是这样,你未来的子女人生也是如此,他们大概率会活成你的翻版……
假使如实告诉小妹,山的另一边还是山,绵延不绝的山,你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抵达旷野,那个厌世的孩子或许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樊容第二天回父母家里去樊茵长期居住的阁楼收拾行李,父亲已经骑自行车去学校上班,母亲正在厨房包牛肉馅饺子,弟弟樊钊明天会从寄宿学校回家过周六周日,他将带回来一大堆脏衣服,母亲则会周四就开始给弟弟包饺子,周五一大早去市场买鱼买肉。
“妈,你身边有没有靠谱的保姆?高家的保姆前阵子被高世江一气之下赶走,我这次想帮塔塔找个信得过的阿姨。”樊容收拾妥行李走进厨房问正在埋头擀饺子皮的母亲。
“高家要找保姆?多少钱一个月?”
“八千。”
“我去行不行,你妈我以前在宾馆铺床单打扫卫生,满打满算月底才到手两千五,这八千谁赚不是赚?肥水不流外人田。”樊母一瞬来了精神。
“我也提了让你过去,塔塔不同意,你帮我问问身边那些阿姨。”樊容一想到小妹樊茵便以塔塔的名义对母亲撒了谎。
樊容知道只要母亲一去高家当保姆,樊茵的幸运就会戛然而止。母亲一个月赚八千块只会更加丰富弟弟的饭桌,或是给弟弟衣柜里增加几件名牌运动服与限量版球鞋,樊茵的生活不会因此得到任何改变,即便这个家里中了彩票一等奖也和樊茵没有一丝关系,她仿若是这个家里的编外人员。
“行,那我就给你打听打听。”母亲颇为遗憾地拍拍手上的面粉重新抓起擀面杖,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高家还需要雇什么别的帮手吗?你问问看有没有你小舅舅能干的活,最好轻松点,你小舅舅身子弱。”
“高家没有别的空缺,现在只缺一个保姆。”樊容叹了口气回答,她才不想让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舅去高家添乱,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得一辈子为小舅舅操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外甥女也要跟着继承这种操心,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小舅舅每天招灾惹祸混吃等死却不会被嫌弃,反倒是樊琪、樊茵明明没做什么却好似天生有罪一般?难道只是因为出生证明性别那一栏是个明晃晃的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