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当初那句话现在看来并没有错,樊容既是伸手搭救她的人,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人。樊容知道自己当年退出网络世界给高宝塔带来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然而她却没有料到高宝塔竟然因此自残,因此生病。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如何熬过那段“妈妈”消失不见的时光,大抵是身为大人太过麻木,她无法深切地体会孩子们心中那种细腻而又天真的痛苦。
“阿容,你会不会觉得我逼迫塔塔承认高世江死去很残忍?”那天高宝塔上车之后梅霖在背后叫住了樊容。
“会有一些。”樊容点头,随后又道,“我想您那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那你能理解我的做法吗?”梅霖趁着两人谈话的空档点燃一根烟。
“可以说实话吗?”樊容示意落下车窗催促的高宝塔耐心等她一会。
“可以。”梅霖抽走唇间的香烟点了点头。
“我不理解。”樊容话一出口自己都感觉有些唐突,随后又解释,“梅姐,我不是在谴责您,我是真的不理解。”
“我认为直面现实才是痛苦愈合的第一步,否则塔塔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恢复,如果一个人感到不舒服就要及时诊断、服药、手术,而不是因为惧怕医院就留在家里把病拖得更重,阿容,你认为呢?”梅霖微微偏过头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
“可是我觉得塔塔拒绝承认父亲去世这种行为是在给自己搭建一个临时避难所,梅姐,我们会不会低估了孩子心里的痛苦,高估了孩子面对现实的承受能力呢?”樊容不知为何觉得高宝塔内心脆弱得像是冬日里屋檐下高悬的冰凌,那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折断在你面前的透明孩童。
“那就姑且试试看吧,我总觉得高世江的女儿不应该那么脆弱。”梅霖似乎在认真思考樊容的话究竟有几分道理。
“也好。”樊容对不停向她挥手的高宝塔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容,你以后可以不要叫我梅姐吗?”梅霖弹了弹烟灰。
“对不起,我应该叫您梅总才对。”樊容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高世江从前让樊容叫她梅姐,现在梅霖已经成为樊容老板,她再叫梅姐显然不合适。
“我不是让你叫我梅总,每天叫我梅总的人那么多,又不差你一个,青城早间新闻最近总是报道一个叫梅姐的人贩子,你每次一叫我梅姐我都能想到通缉令上那张脸,所以才想让你对我换个称呼,你要不就直接叫我姐姐吧。”梅霖言语间露出一丝淡淡笑容。
“原来是这样,可是……姐姐我不大叫得出口,我在家里就是姐姐,我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樊容没想到梅霖竟然是因为这件事让自己对她改变称呼。
“那你就直接叫我梅霖,我觉得我的名字这么直接一叫特别好听,你如果这么称呼我,我会感到很高兴。”梅霖言语间捻灭了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香烟。
“好的,梅霖,再见。”樊容觉得这种直呼其名的方式好像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梅霖比樊容年长六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然而她身上却拥有一股樊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大气与爽利,樊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那样明媚,那样自信的女孩。樊容下意识地站在车门前目送梅霖离去,那个人走起路来好像是山间一阵风,她的步伐自由得像是鸟儿低空掠过水面。
樊容没有如实告诉梅霖她为何抗拒叫别人姐姐,她之所以不想叫梅霖姐姐是觉得姐姐这两个字着实很沉重。姐姐两个字对樊容而言意味着付出、照顾、保护、妥协、牺牲,姐姐两个字意味着樊容这个有血有肉的人要毫无怨言地躲在长姐角色身后,樊容不想让梅霖体会到一丝她身上所背负的这种沉重。
“塔塔,等着急了吗?”樊容关上车门替高宝塔系好了安全带。
“没有,我只是想捣乱。”高宝塔在樊容面前强颜欢笑。
“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两周时间?”樊容一边问高宝塔一边发动引擎。
“我打算每天上午去上之前的兴趣班,每天下午让家庭教师过来帮我补课,不然期末成绩单一出来,梅霖阿姨就会把我揍扁,我到时候就会被揍成一个二维化的塔塔。”高宝塔拄着下巴沉思片刻说出了她对未来这两周的计划。
“你上的是什么兴趣班?”樊容问高宝塔。
“九节鞭。”高宝塔一边抠手一边回答。
“什么?”樊容再一次向高宝塔确认。
“九节鞭,我们班每个同学都有几项自己的特长,我除去木工之外没有什么特长能拿得出手就随便报了个九节鞭,反正根本也没有人在意我学了什么,我对那些钢琴、舞蹈、游泳、篮球之类的根本就不感兴趣……”高宝塔一不小心把指甲侧面抠破了皮。